美國，馬里蘭安納波利斯郊外，還是那處後稍加改建的農倉。
和美國其他地方人群到處找尋逃亡的氣氛不一樣，這裡還維持著詭異的寧靜。
牆上的衛星照片收進了文件袋，取而代之的是三台並排的機櫃：一台軟體定義無線電、一台高功率發射機、一台時頻基準單元。
角落裡，雷·惠特克蹲在天線基座上，手裡拿著雷射測距儀，對著那面七點三米碳纖維拋物面反射面一遍遍校準。他把靶點對準反射面邊緣的第三個刻度點，讀數跳了一下，再次校準了一遍。
這台他校準得速度比以往任何一台都快，可這一遍，他要確認的，不是刻度上那零點幾毫米的精度，是另一回事。
桌上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內部通報，標題只有一行：《日本列島城市帶清掃事件，初步統計》。這份通報來得不尋常，這是經特殊渠道、從美國軍方內部輾轉弄到手的，本不該出現在民間一台地下發射機旁。
估計是漢娜使用某種見不到人的手段，從某個精蟲上了腦的在職高級軍官手裡獲得的。
「....白宮的疏散令，來的比想像中的要晚....」
「....說是現有的地鐵都不能保證安全，建議選民們離開城市，到合適的地方去....嘖嘖很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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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華爾街的那些人在安納波利斯挖他們的地堡，挖得比誰都起勁。"
"....外星人還沒到北美呢，他們就先把自己埋進土裡了。國會那幫老爺們，一個個搬進更深的掩體，連公開講話都改成了預先錄好的錄像帶.....怕露臉，怕讓選民看見他們比誰跑得都快。"
"......他們嘴裡說著'全球聯合'，腳底下一點都不耽擱往地底下躲。"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附和，"哪個州的州長要是哪天廣播裡還能聽著具體坐標，那準是提前錄的。真人怕是早進地堡了。"
「.....空軍一號那出戲也是！"剃寸頭男人把手裡那罐汽水擱下，嗤了一聲。
"....天天放廣播，說總統行程滿滿，今天在哪兒露面、明天去哪兒鼓舞民心。糊弄選民呢，那架專機已經好幾天沒從雷文岩山起飛過了，鏡頭裡那些'在某某州視察'的畫面，哪個不是提前錄好的？"
屋裡幾個人跟著笑了幾聲，那笑聲卻乾澀，敷衍地落回地板上，沒人真接得住這份嘲諷的分量....因為他們心裡清楚，這地方的人，不也正躲在地下的農倉里，唯一不同的是還有閒工夫把天線對準天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沒有來源的、細密的、幾乎要把人逼出冷汗的安靜。
笑聲漸漸消失，屋子裡的人腳步也慢慢停下。
所有人都盯著那份通報，仿佛再多看一行，就能從那過億的數字里讀出別的意思來。倉頂那盞吊燈低低地垂著，照著每個人臉上的稜角。
安靜了下來。
這份安靜並不是真的無聲。
角落那台深空監聽終端沒有關，揚聲器里淌著一段白噪，偶爾掃過一個頻段，漏出一截斷續的雜音，又很快沉回那片沙沙聲里，像一段沒人在聽的、來自地球之外的回聲。
雷蹲在天線基座上，一直沒動。
他把雷射測距儀從眼前放下來，擱在膝頭，沒有立刻起身。他盯著自己那雙手看了兩秒，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的分量先在指尖上掂實了，才開口。
".....一億多人...."雷·惠特克率先開口，聲音乾澀，"這是毀滅吧....整座島鏈的城市帶，連著地表一起被抹平了......."
雷·惠特克一出口，整個房間氣氛開始了詭異起來，打開了話閘。
"那是他們應得的！"
角落裡，那個胸前掛著黃銅十字架、戴舊軍帽的最年長男人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屋裡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嘲諷。
"只是他們太過於無用了吧...只會一次一次的發無線電騷擾祂，給不出祂們想要的！骯脹的蟲子也想占個座位？有意義嗎？」
「而我們不同，我們遞給祂的，可是具有相當價值的東西！」
「所以，我們更該幫祂們收集有價值的，更該把信號遞出去，讓祂們知道，這頭還有人有用，等著接引，等著眷顧！"
他說這話時，眼眶的眼神是狂熱的。他等這一天等了幾十年，念了這幾十年同樣的經，如今等來的那支艦隊，在他眼裡不是災禍，是救贖的降臨。
他等得太久，久到那份通報里那一億多死難者，在他眼裡都不過是祭壇上的供品。
"巴德雷，你瘋了！"雷把測距儀放下，站起來，"日本列島那上億的活人，被祂們輕描淡寫就這麼毀滅了。你現在要往天上遞話，是去遞投名狀，還是去送死？你遞出去的每一句話，都是引導祂的目光！"
"你懂什麼！"舊軍帽男人轉向他，聲音大了起來，"我們虔誠祈禱了幾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刻。祂們不是來毀滅的，祂們是來賜福我們的！"
巴德雷的聲音繼續狂躁，卻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你想想，日本人這段時間，給祂們遞過什麼？什麼都沒遞過。祂們順著信號看過來，首先看到的是什麼，是中國的戰艦！」
「他們中國人的戰艦引過來了，讓那艘戰艦停在他們列島上空，停了那麼久.....祂們的眼睛又不是瞎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雷的目光沉下來。
"我說的是日本人自己作死！"巴德雷的聲音高昂起來。
"他們讓中國人的戰艦待在自己領空上，待那麼久，祂們看在眼裡，只會當日本跟中國是一夥的，是一根繩上綁著的。祂們掃日本，掃的是一夥沒用的幫凶，是在替自己掃清一夥跟著中國人轉的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