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終於在冰冷的數據堆里自己合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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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那個被他們傾瀉了成片等離子體、徹底抹平的島鏈，從頭到尾只是一副空殼。
那是土著用大功率無線電發射機和一艘巡航艦，給帝國遠征軍精心編織出來的假象。
「.....科利威因子母種從不遷移。」技術官低聲複述著這句古老的檔案，「液體面上那個，可能是偽裝給我們的目標。」
整座指揮艙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
哈尼斯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誘餌】標籤。
他花了整整三個阿爾里，動用了全艦隊最嚴苛的火控陣列，甚至不惜將艦艏的貫通式主炮充能推向過載邊緣，結果只是在意思區域上空那片空域裡，把一片毫無價值的岩石和水汽，翻來覆去地清掃了三遍。
更致命的是，為了維持這場毫無意義的清掃，艦隊的主神域裝置已經連續運轉了近四個阿爾里。
阿克薩在觀察席上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哈尼斯緊繃的側頸。而後，阿克薩在數據板上寫下了新的一行：
【主打擊目標屬性修正：誘餌。艦隊清掃作業消耗已達神域全周期之百分之八十。】
整座指揮艙里沒有人說話。
可那種壓抑，比任何一句質問都沉重。阿克薩那行字落在數據板上，如同一枚釘子，扎進整艙人的耳膜。百分之八十，艦隊的主神域，能量已經消耗了八成，換來的，是一片被反覆熔化的空殼。
火控陣列那一側，意志開始有了鬆動。
火控某陣列副官低聲問了一句：「那三個阿爾里，我們清掃的，到底算什麼？」
沒人應聲。可這句話，像一枚石子落進深水，漣漪順著指揮艙的鐵壁，一層盪著一層，朝四面盪開。
第三舷的幾名觀測員，交換了幾個眼神。一個年輕些的，指尖停在控制台上，遲遲沒有落下去。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出口，可那層意思，早就寫在他看向哈尼斯背影的目光里.....那張舊圖，我們都在用，為什麼偏要等到過了塊三個阿爾里，才肯承認它錯了？
他身旁的一名將佐，到底沒忍住，貼著耳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要是早一步關掉神域，我們就能看清。看清了，就不會把三個阿爾里神域持續時間，浪費在一處空殼上。」
「....將軍恐怕是為了出自己那口氣吧！」
「你懂什麼？」老將佐頭也不抬，手裡的能量流界面紋絲不動，「神域一關，小天體區的覆滅，就很有可能會在第三行星上重演。你拿整支艦隊的命，去換一雙看得見的眼睛？」
「可我們已經知道，那是餌了....」年輕觀測員的聲音低下去。
他沒能把後半句說全。
指揮台上那道背影，還鎮著整支艦隊。有些字，說出口，就太重了。
老將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可這更不能關掉神域，都說知道那只是一個誘餌，那說明，科利威的母種依然還存在！你能賭它停留在舊星圖上那個固體區的原址？」
「要知道，這個所謂誘餌，在四個阿爾里之前，可是完全擁有科利威因子母種的完全特徵！它為什麼能夠轉移，誰也說不清！」
「.....有前面的例子在，將軍不會這麼冒險的！將軍他要對整個艦隊負責的！」
這一句，把那一小片躁動，輕輕按了回去。
可贊同哈尼斯的那一頭，也並非沉默。
技術官從監測席直起身，脊背繃得筆直，目光掃過那幾條已經收斂的波形。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
「真正該問的，早就不是將軍清掃得對不對。」技術官的聲音沉下去，「是那個土著，憑什麼造得出這麼像的誘餌，又憑什麼，敢拿它引誘我們整支艦隊。」
這句話，像一根針，挑破了指揮艙里那層浮動的怨氣。
先前低頭不語的幾個乘員，慢慢抬起頭，看向哈尼斯背影的目光，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轉成另一種更沉的審視....他們開始想的，已經不是將軍有沒有錯，而是那個看不見的文明，手裡到底還攥著多少張這樣的牌。
阿克薩在觀察席上，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他保持一如既往的安靜，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哈尼斯沒有回頭去看阿克薩。
他將視線投向主屏下方那顆藍白相間的球體。
雲層依然在大氣層內緩慢翻滾，大片的陸地在日光照射區泛著土黃色與綠色的微光。
真正的母種不在液面區。
真正的源頭，應該、也許還完好無損地樹立在那片寬廣乾燥的固體區深處，也許正冷冷地看著頭頂這支出盡洋相的艦隊。
技術官核對完能量守恆模塊的最後一條熱衰減曲線，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哈尼斯。
他的姿態維持著嚴苛的禮節，右拳抵住胸甲凹槽：
「將軍閣下，神域發生裝置與全編隊神佑之盾同源分流，當前總負載已達額定安全閾值百分之九十二！」
技術官報完數字，停頓了半息，將最關鍵的一句話補齊：
「若繼續維持全編隊廣域壓制，裝置持續運轉時間將超出帝國對該型設備的基礎作業限制。三號超導線圈已出現微觀熱阻滯，若強行推進，將在三十個提克里那內引發永久性能量畸變！」
言下之意，是時候關閉神域了！
哈尼斯站在高台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淺青銅色的面孔倒映著下方那顆龐大的藍色行星。
旗艦的龍骨在腳下發出低沉的共振，導能主脈絡的脈動逐漸從高頻的冷白轉向沉悶的暗紅。
那是能源管線瀕臨過載的物理表徵。
哈尼斯背著手，在指揮台上慢慢轉了一圈，又站回原位。他沒有下關閉神域的命令，也沒有下繼續硬撐的命令。
已經沒有必要了。
「……傳令到前沿指揮艦，艦隊錨定目標，加快偏轉速度！」
「....各艦主炮切換星體縱深打擊裝置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