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淵走到樹蔭底下:「說,何事?」
現在如意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不覺得奇怪了。
如意跟過去:「大人,我剛才在國太夫人院子裡,遠遠瞧著,覺著國太夫人的身子,並非那麼糟糕。」
陸九淵眸子一動:「還想有多糟糕?」
如意想了想,「恕奴婢冒犯,這麼說吧,在奴婢被殺死那一世里,聽姑娘說,國太夫人的病已經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不但身體萎頓,腦子也不清醒,經常認錯人,甚至……」
「甚至,一年後的這個時間,老太爺已經決定給斷了藥,任其自生自滅……」
陸九淵聽到這裡,眼角一跳,袖底的手攥成了拳,咯嘣一聲響。
如意嚇得一哆嗦,但依然壯著膽子道:
「您當時為了圓國太夫人最後的母子情分,不顧一切將她帶回君山城,還……還寧願娶秦姑娘,來繼續秦陸兩家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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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趕緊往後縮了兩步,避開陸九淵的怒氣。
陸九淵聽了最後一句,沒生氣,倒是給氣樂了,有種吃了蒼蠅的感覺。
他揮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伺候寶妝,別讓她一個人到處亂跑。」
等如意離開,陸九淵一個人站在樹蔭下,不做聲。
龍舞察言觀色了一會兒,近前:
「大人,屬下認為,如意說的話,雖然每次都比較晦氣,但……,不可不信。」
陸九淵抬眸:「方才我見母親雖然枯槁,但精神尚好,甚至還有力氣打我,罵我,不似行將就木的樣子。」
龍舞也敏銳發現了問題:「嘶,屬下也覺得,以國太夫人如今的情形,終日有人小心伺候,每日按時服藥,再佐以最好的補品,為何一年之後,反而會藥石無靈,任其自生自滅?」
兩個人眼色對到一起。
陸九淵將頭一偏:「去查。」
龍舞點頭,走了。
陸九淵去找宋憐,尋到時,見她在式燕樓邊的一株紫藤樹下站著,正仰頭望著巨大如紫色華蓋的漫天紫藤花發呆。
「好看嗎?」他站到她身後,背著手,從上面看她。
宋憐眼中,便剛好映出一張陸九淵倒映的帥臉。
她望著他:「好看。」
也不知是說紫藤樹,還是說他。
他眉眼一彎,「這紫藤樹,原本種在我幼時的院落里。後來建了式燕園,便將它給移栽過來了。」
他回手指著一截懸掛在半空,有一人手臂粗的藤蔓:
「小時候,阿姐經常把我抱到那上面去盪鞦韆。」
提起長姐,陸九淵眼底又有種無奈和遺憾。
宋憐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有些錯誤,是永遠無法彌補的。
她轉過身來,雙手穿過他腰間,溫柔地將他抱住,臉頰枕在他胸膛上,一雙明眸望著紫藤樹,忽然間一瞬閃閃亮。
……
這晚,陸府大宴,為太傅大人接風洗塵。
陸九淵因著之前陸憤的密報,對陸雲開生了戒備之心,又想著如今祖府後宅掌握在湘夫人手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宋憐。
她年紀小,還沒過門,無法名正言順地立威,要應付那些老辣的後宅婦人,必是費力又傷神。
況且人多手雜的場合,他也不能時時寸步不離,難免一個看顧不周,害她吃虧。
於是便決定不帶她一起去了。
剛好宋憐也對這種應酬場合沒興趣。
陸九淵臨行,又再三囑咐了一遍:
「式燕園長久沒人住,沒有小廚房,你若愛吃什麼,叫人去街上買來。我不在時,不要吃府里任何人送來的東西。」
「龍舞留給你,就守在門外,我若回來晚了,你就自己先睡,什麼都不用擔心。」
宋憐不住點頭再點頭,「知道啦,太傅大人,您的囑咐,我已經背下來啦。」
她把人送走,又站在門口使勁兒跟他揮手,瞧著他拐進正院,這才跳回來,搓手,招呼龍舞和如意:
「來!我們開始!」
陸府大宴,宋憐沒露面。
一眾坐在下面的女眷,頗為不爽。
向陸九淵敬酒時,頗有微詞,言下之意,這是還沒當上我們陸家的主母,就已經端上架子了嗎?實在是目無長輩。
陸九淵只是笑笑:「她執意要來,是我不准她來的。」
「一來,人,大伙兒都見過了,這等酒宴場合,她剛及笄,年紀小,不來也罷。等過了門,將來有的是機會親近。」
「二來,從君山城來的這一路,她隨我沒日沒夜地趕路,沒有半句怨言,也該歇歇。」
湘夫人聽了,也不反駁,但卻一面為老太君布菜,一邊撒嬌道:
「老太君您看啊,九郎那未過門的娘子,實在是嬌貴,不愧是京城的世家女,跟咱們陸家的女兒們啊,不一樣。」
她一句話,既罵了宋憐,又把人全都挑撥了。
陸九淵笑道:「老祖宗不慣孩子,我陸氏一族的女兒,個個拿出來,都能獨當一面。先端康皇后與當今太后,便是例子。」
一言出,滿場皆寂靜無聲。
沒人敢隨便提先端康皇后,只有陸九淵自己可以提。
陸家的女兒,個個有膽,但偏偏湘氏是他們陸家的一個玩意兒。
陸九淵又無奈搖頭道:「至於寶妝,她的確嬌氣了點。」
「沒辦法,誰讓是我如今這個年紀,巴巴地要求娶人家呢。」
「只好事事哄著,處處慣著。」
他說著,又笑逐顏開與陸雲開道,「畢竟,養娘子,跟養兒子不一樣,跟養姬妾,更是不一樣。」
「爹,您說是不是?」
陸雲開鬍子下面的嘴角微抽,臉色難看。
湘氏一句話,又害他在人前被兒子當眾下面子。
氣氛一時詭異。
陸九淵卻仿佛全然不察,朗聲對全場所有人道:
「我幼時,父親曾親自教我一曲童謠,唱的是『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說著,站起身,向陸雲開舉杯:
「敬我父!敬我母!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所有人立刻應聲起身,一起高聲敬酒:「敬老太爺,敬國太夫人!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陸雲開被捧到這個份上,不得不也舉杯,飲了兒子敬的酒。
但父子之間,各懷心思,目光一觸即分,各自迴避對方。
這晚,酒宴喧囂之聲,傳得很遠。
陸九淵直到月上中天才回來。
推開式燕園的門,宋憐忽然從門後蹦出來:「九郎!」
陸九淵本就喝了酒,忽然被偷襲,第一反應,回手大力掐住她的脖子,差點沒把人掐死。
但第二反應,定睛將人看清,又趕緊放手,醉醺醺把人抱住:
「你嚇死我~~~~!」
他嚇得聲音都變了。
「我差點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