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林蘇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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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小滿推門進來時，還有些難以置信的驚喜。
「小姐！小姐！那程公子沒來！」
她連門都忘了關，跑到床邊搖林蘇的胳膊，「小姐小姐！快醒醒呀！」
林蘇從被窩裡翻了個身，迷糊地應了一聲。
小滿猶自興奮不已：「總算是走了！這都一個月了，再跪下去整個京城都要覺得咱顏府刻薄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林蘇把被子拉過頭頂，迷迷糊糊的想。
這可不是菩薩保佑，是林蘇保佑。
而顏府，乃至半個京城，都在這天早上察覺到了此事。
路過的行人探頭看了幾眼，議論紛紛。
「誒，那人呢？」
「不知道啊，昨兒還在呢，我收攤的時候瞧他還在那跪著。」
「不會是撐不住了吧？到底跪了一個月，膝蓋怕是早廢了。」
「年輕人，到底還是氣性大。不過也算是有始有終吧，雖然沒成，好歹跪了一個月。」
有人感慨，也有人覺得掃興，畢竟看了一個月的熱鬧，忽然就沒了下文，就跟說書先生講到一半忽然撂了醒木走人，心裡不上不下的。
只是之後幾天，永昌伯府的反應成了最大的。
程伯爺突然開始閉門不出，連早朝都託病告了假，府中上下一片低氣壓。
原因無他，丟人。
嫡出的公子跑去人家府門前跪了一個月求親，求成還好，可現在沒求成，簡直成了全京城茶餘飯後的笑柄！
永昌伯府到底還是正經的伯爵府邸，被這麼一鬧，體面掃地。
程伯爺這一個月來每回出門都覺得背後有人指指點點，偏偏那逆子要跟他作對，死死犟在顏府門前，日日下跪。
現在好了，人回來了，卻是被人打了一頓，問他是怎麼受傷的，他莫名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是自己摔的。
程伯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摔的？摔能摔得差點殘疾？
但程景行一口咬定就是摔的，任誰問都這麼說，問急了就裹著被子翻個身，把後腦勺對著人。
程伯爺沒法子，到底是自己兒子，先把府里最好的傷藥翻出來給他敷上，又請了大夫來瞧。
大夫診了半天，說膝蓋的傷有些重，大抵是被鈍物從側面重擊所致，要好好將養，至少三個月不能劇烈走動。
程伯爺聽完，臉色鐵青地走出程景行的屋子，問身旁的心腹：「昨兒夜裡，跟在他身邊的人呢？」
心腹縮著脖子回道：「回伯爺，少爺平時就不讓小的們跟著，小的們也不敢違逆……」
程伯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坊間的風向再轉。
先前那些夸程景行痴情有骨氣的聲音，一夜之間全變了調。
「原來是被人打了，連夜逃回來的！」
「害，我就說嘛，這死皮賴臉的，纏著人家姑娘，早晚要被揍！」
「那這是被誰打的？顏府的人？」
「不好說，顏府要打早打了，何必等到一個月後？再說顏相什麼身份，要打發一個紈絝，還用得著半夜動手？」
「那能是誰？」
「誰知道呢，大約是什麼看不過眼的人吧。」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倒是不愁沒素材，這幾日新添了一折段子，底下人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
顏府這邊的反應則更加微妙。
老夫人聽說程景行走了，還被人打了，手裡捻著佛珠默了一陣，說了句阿彌陀佛。
顏庭則讓人去打聽打聽，昨夜到底出了什麼事，別牽扯到顏府頭上。
而沈氏那邊。
她坐在窗前繡花，聽完丫鬟學舌，手上針線不停，半晌，才說了一句：「早該走了。」
小滿把這些天聽來的消息一條條講給林蘇聽，眉飛色舞，拍手稱快：「活該！不知道是哪位替天行道，可真痛快！」
林蘇手裡翻著一卷書，嗯了一聲，把書頁翻過去一面。
小滿湊過來：「小姐，你說會是誰打的？」
「不知道。」
「猜猜嘛！」
林蘇想了想：「也許是我吧。」
小滿以為她在開玩笑，噘著嘴走了。
林蘇獨坐窗前，又翻了一頁書，覺得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有的時候，把人打一頓就解決了。
只是程景行走了，此事卻並沒有就此了結。
程景行的姑姑是當今皇上最寵的貴妃，程氏。
程貴妃入宮十餘年，寵冠後宮，即便沒有子嗣，地位依舊穩如磐石，那日賞荷宴，便是她陪同皇帝前往，而非皇后。
而程景行是程貴妃唯一的外甥，親哥哥的孩子，從小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程景行在顏府門口跪了一個月，程貴妃在宮裡並非不知，但這終究是男方求親，算是風流韻事，程貴妃雖然心疼外甥，到底沒說什麼，只讓人捎了封信，叫他別丟了伯府的體面。
可如今程景行居然差點被人打成殘疾。
程貴妃聽完程伯爺遞進宮來的消息，當場摔了茶盞。
御書房裡，程貴妃跪在皇帝面前，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陛下，臣妾就這麼一個外甥，如今被人打了，連是誰打的都查不出來，這要是傳出去，臣妾還有什麼臉面活著？臣妾不活了……」
皇帝素來最見不得她哭，當場便下旨：著錦衣衛徹查此事，限十日之內緝拿兇手，給永昌伯府一個交代。
這日午後。
日頭偏西，暑氣漸漸退了些。
林蘇正坐在院中樹下翻著一卷閒書，小滿在旁邊做針線，院外忽然傳來小廝的通傳聲。
「表小姐，前頭來了好些錦衣衛的人，老爺讓您去前廳一趟！」
小滿手一抖，繡花針扎進指尖，她哎喲一聲，顧不上疼，緊張地看向林蘇。
林蘇合上書卷，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碎葉。
「走吧。」
顏府前廳。
氣氛比往常凝重得多。
廳中，顏庭站在右側下首，臉上掛著慣常的圓融笑意，老夫人沒來，這種場合老人家不適合出面，要避煞。
廳中正位上坐著個錦衣衛。
此人一身飛魚服，腰束金線鸞帶，腳踩玄色皂靴，身後披風垂落，上面用銀線繡著盤蟒紋樣。
是個女子。
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頭烏髮束成高馬尾，她眉是斜飛的劍眉，眼尾狹長，瞳孔漆黑。
她身上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仿佛一柄入鞘的刀，你明知道它鋒利，但它偏偏要安靜地待著，無聲無息。
林蘇進門時，女子的目光便移了過來。
從林蘇的腰一步步往上，最終落在她臉上。
林蘇沒有迴避那道視線，她朝顏庭行了一禮：「舅舅。」
顏庭連忙朝她招了招手：「林丫頭快過來。」
他朝林蘇介紹道，「這位是錦衣衛統領，裴觀瀾裴大人。」
林蘇朝裴觀瀾欠身行禮：「裴大人。」
裴觀瀾頷首，目光卻未從她面上移開，漆黑的眼中倒映出她的模樣。
「林。蘇。」
林蘇愣了一下。
這人的語速，是天生的？
裴觀瀾抬起手，指尖朝她的方向輕輕勾了一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