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泥螺灘的咸腥水汽,往蘆葦盪里猛灌。
泥水有些刺骨。
幾個會水的江寧軍老兵趴在爛泥窩裡,兩隻手死死扒著蘆葦,探著半個腦袋往海面上瞅。
眼瞅著黑龍島的大船和王知的快船全都扯了帆,慢悠悠退進了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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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兵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個臉凍得發青的江寧軍總旗急了,往左邊挪了半尺,湊到旁邊一個飛魚服校尉跟前,壓低嗓門。
「大人,他們退了!」
「那幫賊精的海寇把船全挪到水深的地方去了!」
總旗急得直搓手,牙齒上下磕碰:「咱們還在這趴著幹啥?讓他們跑回去的話,這下全白瞎了!」
旁邊趴著的幾十個江寧軍也跟著騷動起來,一個個滿臉焦急。
帶隊的錦衣衛百戶吐掉嘴裡的半截草根,他瞥了那個總旗一眼,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穩當。「慌什麼?把腦袋縮回去。」
總旗急得脖子粗了一圈:「能不慌嗎!船都退遠了,咱們還怎麼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務?」
百戶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泥水裡,雙手墊在腦後。「真以為咱們殿下料不到這幫雜碎會玩這手?」
總旗愣住了。「殿下早就料准了,這幫常年在水上飄的賊寇比泥鰍還滑,肯定會給自己留後路。」
百戶壓著嗓子,語氣里全是服氣:「對方把船退走,就是覺得咱們大漢官兵不通水性,想切斷咱們抄後路的念想。」
「要是一開始咱們就衝出去,最多燒幾條破船,那幫海寇見勢不妙,直接跳水游回深水區,扯起風帆跑了,咱們抓個空氣?」
百戶轉頭盯著總旗,手指在泥地里點了點。「殿下交代得明明白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讓他們退,等前頭南門的人放開手腳,讓這幫海寇搶到了那一千萬兩白銀……」
百戶扯了扯臉皮,繼續出聲:「七十萬斤的白銀,他們想拉走,那幾十艘快船和幾艘大艦,就必須得重新靠岸來裝貨!」
「到那個時候,銀子壓著船艙,他們全在岸上搬箱子,腿全陷在泥地里。」
百戶抬手做了一個往下狠劈的動作:「那才是關門打狗、斬盡殺絕的好時機!」
總旗聽完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後背直冒汗,這算計,一環扣一環,直接把海寇的貪婪全算得死死的。
「懂了沒有?」百戶蹬了總旗一腳。
「懂了就給老子老老實實趴著,繼續潛伏,靜待時機,誰要是敢提前露了行蹤,老子第一刀先劈了他!」
江寧軍這下全踏實了,一個個乖乖縮回腦袋,繼續把身子往下埋,連呼吸都收斂了起來。
……
視線轉回城外兩里地的密林。
黑壓壓的上萬人全擠在樹林子裡,樹枝摩擦的聲音全被沉重的呼吸聲蓋住了。
石川六介蹲在一棵粗壯的樟樹後頭。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被樹葉遮住的月亮,又搓了搓粗糙的短粗指頭。
「什麼時辰了?」石川六介壓著嗓門發問。
旁邊一個小弟趕緊湊過來,看了一眼刻漏。「大當家,子時快過去了,馬上就到丑時。」
「喲西……」石川六介咧開大嘴,黃牙在黑暗裡泛著惡臭。
「好時機,丑時交替,正是人最疲憊、精神最萎靡的時候。」石川六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滿臉獰笑,「漢人的軍隊守了那批銀子一整天,這會兒肯定早就熬不住了。」
他轉過身,衝著身後那幾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探路浪人招了招手。
「你們,全給老子趴下!」
石川六介指著官道方向,低聲下令:「貼著地皮爬過去,靜悄悄的往前殺,沒被發現之前,誰也不許出聲!」
「這第一波衝鋒,只要能摸到他們近前,就算贏了!」
幾百個黑衣倭寇紛紛點頭。
這些人全是石川六介手底下的死士,個個精通隱匿。
他們把刀銜在嘴裡,手腳並用趴在地上,順著密林邊緣的草窠,悄無聲息地往前蠕動。
後頭,丸子頭首領和三首領提著刀,焦急地等在第二梯隊。
大梁國師陪著小皇帝縮在最後面,探頭探腦地往前張望。
上萬人的隊伍借著這幾百個黑衣死士的掩護,分成一個個小隊,一點點壓近。
距離南門官道越來越近。
……
南門官道。
八十輛大敞開的銀車在夜色下泛著白花花的誘人光澤。
江寧軍的兵卒們三三兩兩散在車陣外圍。
守了大半夜,緊張的情緒在冷風中慢慢被疲憊消磨。
幾個年輕兵卒忍不住張開嘴,連連打了幾個大哈欠。
眼淚全擠出來了。
敵暗我明,四周除了風吹野草的聲響,連個鬼影都沒有。
這種死守最熬人。
一個老兵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把腰刀換到左手,剛想跺跺腳暖和一下。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前方十幾步外的地面。
這老兵猛地頓住動作,揉了揉眼睛。
不對勁。
空曠的地面,怎麼黑乎乎的一大片,還在往前拱?
老兵心臟猛地一抽,頭皮發麻。「地上!地上!」
老兵扯開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狂吼起來:「有人在動!有賊人摸過來了!」
這一嗓子平地炸雷,瞬間撕破了南門外的寧靜。
所有守車的江寧軍渾身一激靈,困意全飛到了九霄雲外,齊刷刷順著老兵指的方向看去。
夜風正好吹開一塊烏雲。
月光灑在官道前方的平地上。
只見距離他們不到二十步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趴滿了黑漆漆的人影。
這群人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和黑夜幾乎融為一體,難怪一直沒被察覺。
但老兵這一嗓子,讓前排的幾個黑衣倭寇下意識抬起了頭。
兩雙布滿血絲的惡毒眼珠子,直接暴露在天光下,撞進了江寧軍的視線里。
被發現了。
「敵襲!結陣!」
江寧軍一個個全炸了毛,前排的兵卒下意識往後撤。
抽出腰間的制式鋼刀,兩手死死握住刀柄,嚴陣以待。
對面的黑衣倭寇見行蹤敗露,乾脆不裝了。「八嘎!」
領頭的黑衣浪人吐掉嘴裡的泥巴,反手抽出倭刀,從地上一躍而起。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