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站著的大幾十個海寇嚇得大呼小叫,扔掉手裡的兵刃,撲在乾草堆上瘋狂刨土。「快刨!快把頭兒挖出來!」
「頭兒!頭兒你在哪呢?!」
足足折騰了好幾炷香的功夫。
嘩啦一聲輕響。
一堆壓在最上面的亂稻草被兩隻沾滿血漬的手掌猛地掀開。
丸子頭首領頂著一頭黃爛泥,嘴裡塞著半截草根,狼狽不堪地從廢墟里爬了出來。
後頭跟著的幾個嘍囉也灰頭土臉地鑽了出來,一個個咳得撕心裂肺,渾身上下掛滿了爛泥爛草。
所幸這間沿海農戶的屋頂全是輕飄飄的干茅草和細葦杆,除了那根掉下來的大梁,基本沒什麼重物,並未砸斷這群亡命徒的筋骨。
可是,丸子頭首領身上的怒火,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像是被澆了一桶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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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與血水,從廢墟底下扒拉出自己的倭刀。「八嘎!八嘎呀路!!」
丸子頭首領雙眼赤紅,揮舞著手裡的倭刀,對著地上的那堆倒塌的爛茅草瘋狂亂砍亂劈!
刀光閃爍,稻草屑漫天亂飛。
他一邊砍,一邊用穿著木屐的腳拼命跺著地皮,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欺人太甚!漢人全都是縮頭烏龜!連你們這群爛草都敢欺負老子!!」
「砍死你們!老子把你們全都剁碎!剁成肉醬餵海里的魚!!」
周圍的幾十個海寇嘍囉看著自家首領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發狂的模樣,嚇得渾身直打擺子,腿肚子直抽筋。
沖天辮嘍囉吞了一大口唾沫,大著膽子硬著頭皮挪過去,伸手抓住了丸子頭首領握刀的手。
「頭兒……算了!算了算了!」沖天辮嘍囉帶著哭腔喊起來。「咱們犯不上跟一堆爛草置氣啊!」
「眼下這附近的十幾個村子全空了,擺明了是這幫鄉下泥腿子提前收到了風聲逃命去了!」
「咱們……咱們還是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吧!」
丸子頭首領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沾滿血跡的臉死死盯著沖天辮嘍囉,咬牙切齒地逼問。
「碰運氣?!」
「去哪裡碰運氣?!」
「這幾十個村莊連個喘氣的漢人都沒有!你告訴老子,去哪裡找吃食和金銀?」
沖天辮嘍囉被他那副擇人而噬的模樣嚇得縮了縮脖子,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兩圈,急忙抬起手,朝著西北方向重重一指。「去江寧城下!」
聽到這四個字,丸子頭首領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角狠狠跳動起來。
沖天辮嘍囉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解釋起來,語速飛快。
「頭兒,您仔細想想!」
「現在天色馬上就要亮了,大漢各處的府城都有規矩,每天破曉時分,城門必然準時大開!」
「江寧府可是江南數一數二的核心大城,城裡住了幾十萬人口,每天吃喝用度多得嚇死人!」
「附近的鄉紳富戶、小販菜農,為了趕個早市把菜肉賣出好價錢,天不亮就會挑著擔子、趕著大車往城門口擠!」
沖天辮嘍囉越說越興奮,比劃著名手勢。
「城裡的大營兵馬今早剛剛內訌造反,頭領全被砍了,江寧府眼下根本沒有能打的官兵在城外巡邏!」
「城根底下,必定聚集了大量準備進城的富商和百姓!」
「就算咱們打不進高大的城牆,光是在城門外頭的大道上搶上一圈,搶走那些商隊的大車和錢袋,也足夠咱們發一筆橫財了啊!」
丸子頭首領抹了一把額頭止不住往下滲的血,眼底那股暴虐的兇狠光芒再度亮了起來。
「喲西!!!」
他抬起手掌,重重拍在沖天辮嘍囉的肩膀上。「那還不快快帶路?!」
「老子十年不出山,好不容易出一次,要是什麼東西都不帶回去,以後在島上老子還有什麼威嚴?!」
「傳令下去,全都給老子跑起來!」
「天亮之前,給老子摸到江寧城牆底下去!」
沖天辮嘍囉連連躬身,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是是是。」
他轉過身,將腰間的短刃往皮帶上一插,拔開步子飛快地走在最前面帶路。
身後的上百名東瀛海寇齊刷刷握緊了兵器,踩著清晨的薄霜和爛泥,悶著頭急匆匆跟了上去。
天色灰濛濛的,江寧城南面的荒草甸子裡,露水打得人褲腿黏濕一片。
上百個東瀛海寇趴在爛泥窩裡,草葉子蓋了滿頭滿臉。
丸子頭首領趴在最前頭的一處土坡後面,額頭上被房梁砸出的血口子還在隱隱作痛。
他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小眼睛死死盯著數里外聳立的江寧城門。
城門外的大道上,根本沒有沖天辮嘍囉嘴裡說的早市商隊,整條平整寬闊的官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推著空板車的進城賣菜的農夫和趕集的小販,就算衝下去搶,財物估計都不足一兩銀子。
而在城門外側的那片開闊空地上,卻擺著截然不同的陣仗。
一整排望不到頭的大板車停在官道邊緣。
粗略數過去,足足有一百多輛。
拉車的全都是毛皮油亮的健碩挽馬,每輛大車後面,都整整齊齊碼放著四五個用鐵皮包邊、掛著粗鐵鎖的大樟木箱子。
上百名身穿短打號衣的粗壯漢子正從城門洞裡來回穿梭,四個人抬一個大箱子,嘴裡喊著沉重的號子,一步一晃地往空車上裝。
大板車兩側,每隔十步遠,就杵著一名全副武裝的江寧軍甲士。
長槍直立,腰掛佩刀,鐵盔下面的面孔緊繃著,把整條車隊護得水泄不通。
「八嘎……」丸子頭首領壓低了嗓門,惡狠狠拽過身旁的沖天辮嘍囉。「商隊呢?有錢的富戶呢?菜農呢?!」
「你跟老子吹了半天,說城門口能搶上百兩的,這就是你說的搶大戶?」
沖天辮嘍囉脖子一縮,整個人縮成一團,結結巴巴地辯解。「頭……頭兒,我哪能料到今天城門口是這副模樣啊!」
「平日裡這個時候,趕早集的人早把城門口擠爆了!」
「估計是今天這幫官兵在搞什麼東西,才不讓百姓趕集的。」
丸子頭首領眼珠子瞪得滾圓。「你他娘出的餿主意,害得大傢伙白跑了七八里路!」
旁邊趴著的幾個浪人也是面露沮喪,肚子裡咕嚕嚕叫喚個不停,昨晚折騰了一整夜,一點收穫沒有就算了,連口熱湯都沒喝上,現在又餓又累。
就在這時,後方的蘆葦叢里突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悉索聲,一名換了粗布短褂、頭上裹著灰布巾的漢子,像泥鰍一樣在草稞子裡飛快匍匐前進。
他手腳並用,幾下就蹭到了土坡跟前。「頭兒!頭兒!我回來了!」
那名假扮成碼頭力工探聽消息的嘍囉滿臉通紅,嘴唇乾裂,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丸子頭首領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到眼皮底下。「城門口那些車馬到底是怎麼回事?摸清楚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