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連下兩日仍不見停。
京郊的牛羊凍死了大半,農戶的茅草棚子被雪壓塌了不計其數,連城裡一些年久失修的鋪面都塌了招牌。
流民漸起,粥棚前人擠人,官倉里的炭和糧一日一日地往外撥,卻仍舊堵不住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欽天監連夜往上遞了摺子,說天象示警,此非吉兆,宜祈禳消災。
晏雲季一道旨意下來,定在三月初六,親率百官於宮內祭壇行祈福祭祀大典,祈止雪消災,風調雨順。
晏沉只淡淡「嗯」了一聲。
「西南軍,到哪兒了?」
衛風一直盯著這條線,聽問便立刻回話:「據探馬回報,大軍已過崖門關,至多不過七八日便到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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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日……」
晏沉齒尖慢吞吞碾了一遍這時限。
「祭典當日百官雲集,禁軍環伺,他們想動手,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屆時只要以先太子十大罪逼我動手,便能內以禁軍威壓,外以西南軍合圍,順理成章地將我捏死。」
「還真是算計得好啊。」
他抬手從第三層格子裡抽出一卷泛黃的絹帛,在案上徐徐展開。
那是一幅大乾宮城的輿圖。
從宮門到御園,殿宇廊廡、御道宮牆,一磚一瓦都用細筆勾得清楚。
晏沉指尖點在祭壇位置。
「祭典那日,晏雲季一定會在祭壇四周提前戒嚴埋伏,這裡……」
他指尖停在東南角看台上。
「此處開闊背風,方便動手也方便撤退,是安排弓弩手的最佳處。」
他又點了點西北兩處角樓。
「這兩處,他也會安排人死守進出門,一旦前頭動手,立刻封死兩側甬道,把裡面的人圈成一瓮之鱉。」
他目光從輿圖上移向衛風。
「你帶人,提前一夜伏進去藏在後方,若有動靜便先扣住再說。」
「另外……」
他又提筆在圖上勾了幾處,筆尖走得很快,墨線勾出一圈一圈的布防。
「再單獨撥一隊人,不必參與任何動作,只專門將王妃給盯住了。」
「若真控制不住,便什麼都不必管,先殺出一條路把她送出去。」
衛風一怔,下意識抬起頭來。
「……王妃也去?」
晏沉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能把她送走嗎?」
「……」
衛風語塞,老老實實地低下頭。
不能。
他想起上回那位姑奶奶從廟會折返闖宮的樣子,知道她看似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其實心裡主意大得很。
一旦拗起來誰也勸不住。
晏沉見他這副樣子,倒也沒再追著罵,只是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家王妃,脾氣大得很。」
上回遣人送她去雲陽,給人氣得一口一個「拋棄」,若不是他先裝傻充愣地跪下了,指不定還要怎麼鬧呢。
他垂下眼,語氣聽著像是在抱怨,可仔細品卻又摻著一股帶笑的縱容。
「再送走一次,我很難哄的。」
指尖又在輿圖那些標記上一點。
「所以既然送不走,就乾脆讓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我親自來看著。」
衛風立刻躬身道:
「王爺放心,屬下必讓人誓死護住王妃,絕不叫她傷著一分一毫。」
晏沉「嗯」了一聲,指尖在輿圖城西與城東兩處軍營各點了一下。
「沈昭野傷重,一時半刻也爬不起來,燕家軍還是暫由洪悉統率。」
「待西南軍入京之後,必定會被安置在城西軍營暫駐,你傳信讓洪悉帶兵在城東軍營候命,不要輕動。」
「若真到了兵戎相見那一步,一定要比西南軍先一步到皇城外,把大軍攔住,切不可放一兵一卒進城。」
衛風剛要應聲。
一名暗衛便撞開門撲進來,滿頭滿肩都是雪,單膝跪地急聲稟報。
「王爺!」
「城郊軍營出事了!」
晏沉抬眸:「說。」
「大雪壓垮了兵馬廄,營中馬匹死傷過半!兵卒也有不少被砸傷!」
暗衛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燈下散開又凝,襯得殿中炭火都冷了幾分。
「且由軍營入城必經的那段山坳峽谷,也被雪崩埋了大半,山石混著積雪塌下來,足足堵了一里多地!」
衛風聞言,眉頭立刻鎖緊。
「王爺,這天寒地凍的,眼下別說補充兵馬,就是想補充普通馬匹,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湊得齊。」
「那山坳峽谷更是城東軍營入城最快的一條路,一旦被堵,再想繞路進城,怎麼也得再多花半個時辰。」
「而一旦我們提前調動,西南軍那邊就一定會察覺,而他們進城之路比我們通暢,必定會先一步抵城。」
他說到這裡,又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仍然沒有一絲停歇之意的雪。
「大雪不停,強行清道只怕清得還沒落得快,也會引起陛下注意。」
晏沉指尖虛虛掠過輿圖邊緣,目光落在那條被山石掩埋的峽谷位置。
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又一陣腳步從廊下傳來,另一個暗衛身影閃進門內,神色凝重地跪地。
「王爺,景國出事了。」
晏沉指尖一頓。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低低地落了一個字。
「說。」
「景國太子,歿了。」
晏沉的眸光驟然凝住。
衛風比他先變了臉色,猛地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不住地拔高半度。
「怎麼會?!」
他死死盯著那暗衛,「人是怎麼死的?是拓跋淮無派人動的手?」
「不是。」
那暗衛搖頭,神色顯出幾分荒謬。
「燕世子遵王爺之令,將時疫暗中帶入了景國耶凡執掌的軍中,想要如法炮製。但因天寒地凍,時疫並沒有鋪開,只在軍中零星傳了數十人。」
「景國太子為拉攏耶凡,親自前往軍中探望慰問,不慎染上時疫。」
「這本也是無礙的,景國太子染疫症狀很輕,尋常人兩服藥下去就好了,但他偏對藥方中一味藥材不耐。」
「一場高熱下去,人就沒了。」
話落。
滿室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