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傍晚。
暮色從天邊壓下來,將寧榮街的飛檐翹角染成一片灰藍。
賈芸從碧紗櫥出來後沒直接回家,拐了個彎往梨香院去了。
懷裡揣著新寫完的西遊記第三十一至四十回手稿,二十八張宣紙碼的齊整,用油紙包著。
鶯兒在梨香院角門口候著,看見他來,小跑兩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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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二爺來了,姑娘等著呢。」
梨香院。
薛寶釵坐在窗前圓桌旁,面前攤著帳簿和算盤。
算盤珠子撥的噼啪響,她的手指在珠子上走的極快,快到指尖都帶了殘影。
賈芸跨過門檻時,寶釵將算盤推到一邊,抬起頭來。
「芸二爺來了,請坐。」
他在圓桌對面坐下,將油紙包擱在桌面上。
「新十回,第三十一至四十回。」
寶釵將油紙包接過來,翻開看了看首頁,嘴角微微動了動。
「真假美猴王?」
賈芸嗯了一聲。
寶釵將手稿合上,擱在桌角。
「第二批鋪貨的事,我算了算。」
她將帳簿翻到新的一頁,指尖在數字上點了點。
「新十回勢頭正好,加上罵文反倒帶了一波熱度。第二批我建議擴到八百冊,分成仍五五。」
賈芸點了點頭。
「八百冊的本錢寶姑娘墊?」
寶釵將金鎖從領口捻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自然。本錢我墊,損耗我擔,芸二爺只管出稿子。」
她將金鎖塞回領口,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停了半息。
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時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細響。那聲響擱在安靜的屋子裡,算是在給後頭的話起個頭。
「正事談完了。」她的水杏眼從帳簿上移開,落在賈芸面上,嗓音轉了個彎。「有一樁閒話,想跟芸二爺聊聊。」
賈芸端起茶盞。
「寶姑娘請講。」
寶釵將帳簿合上,擱在一邊。
她沒急著開口。手指在桌沿上擱了一擱,又收回來,擱在膝上。這個動作擱在旁人身上是猶豫,擱在薛寶釵身上,是掂量。
「芸二爺,我弟弟前日在會芳園吃了賈珍的酒,帶回來一隻錦盒。」
賈芸將茶盞擱在唇邊,沒喝。擱了一息才呷了一口。
寶釵的目光坦然,直視著他。
「錦盒裡是一隻碧玉扳指,成色不差。」
她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我弟弟心寬,有些事他看不明白。可薛家的生意不是靠心寬做起來的。」
這句話擱出來的時候,嗓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賈芸將茶盞擱回桌面。
「寶姑娘的意思是?」
寶釵將身子往椅背里靠了半寸。
「賈珍拿我弟弟當槍使,我管不住他的腿,可我管的住薛家鋪子的貨。」
她將目光擱在賈芸面上,停了一息。
「芸二爺若需要,我可以讓薛家的人在坊間放一句話。」
賈芸看著她。
寶釵的手指從膝上抬起來,將金鎖的鏈子從領口捻出半截,在指腹上繞了一圈。繞了一圈又鬆開。鬆開的時候,唇邊添了笑意。
「薛家與芸生合作,誰動芸生的生意,等於動薛家的銀子。」
這句話擱下來,桌面上的茶湯不再晃動。
賈芸將她的面孔看了一遍。
暮色最後一縷光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將她的側影勾出一道輪廓。她的水杏眼,領口處金鎖鏈子露出半截,指腹上還留著方才繞鏈子的紅印。
暗道寶釵這是在選邊站了。
薛家客居榮府,進退兩難。王夫人那頭搭了賈珍的線,寶釵若不動,遲早被她娘和舅母裹進去。與其被動捲入,不如主動選一條自己能掌控的路。
那麼代價是什麼?
他沒急著接話,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寶釵將他心底那點盤算看了個通透,面色沒變,可眼底多了一層笑意,是那種你果然會這麼想的笑。
她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
「代價麼。」嗓音輕了半截,輕到帶了幾分笑意。「等你鄉試中了舉,薛家在神京的鋪面若有什麼不便處,芸二爺替我說句話就好。」
賈芸擱在碗沿上的手指停了一息。鄉試中舉。她連他什麼時候中舉都算進去了。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寶姑娘這筆帳算的遠。」
寶釵將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上。
「做生意的人,看的都是長線。」
她停了一停,水杏眼底的光沉了一層。
「芸二爺,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如今的勢頭,外頭看著是好。可好的時候,也是最容易被人拉下來的時候。」
賈芸嗯了一聲。
寶釵將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嗓音正了正。
「薛家的招牌擱在坊間,不值幾條命,可值幾句話。有這幾句話擋著,賈珍想拿輿論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賈芸將茶盞端起來呷了最後一口。
「寶姑娘的好意,我領了。」
寶釵嗯了一聲,將帳簿和手稿一併收好,遞給身後的鶯兒。
賈芸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帘前時,寶釵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對了,還有一樁。」
賈芸回頭。
寶釵站在圓桌旁,暮色從窗格子裡透進來,將她的面孔映的半明半暗。
「我弟弟說後日要在東市酒樓請你喝酒,說是交個朋友。」她的水杏眼裡掠過半分冷意。
「芸二爺,去不去隨你。」
頓了半息,嗓音壓低了一截。
「但他身邊那幾個跟班,拳腳稀鬆,嘴倒是不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