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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安化門外,少年識將

  臘月十五,天寒地凍。

  賈芸卯時出門時,呵出來的白氣在面前結成了團。

  跑了十里路到安化門外時,手腳都凍的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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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彪已經在場子裡等著了,手裡拎著一張弓。

  弓臂比上回粗了一圈。

  「過來。」

  賈芸走過去,將弓接在手裡。

  弓臂入手,分量比半石弓重了一截,沉甸甸的往下墜。

  弓弦凍的硬邦邦的,搭在指腹上又冷又硬。

  他抬頭看周彪。

  周彪板著臉,伸出一根手指。

  「七分石。今日開始加碼。」

  賈芸將弓握緊了,試著拉了一下弦。

  弦在指間繃的極緊,拉到一半時手臂開始發顫。

  他咬了咬牙,將弦拉滿。

  虎口上的舊繭裂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從縫隙里沁出來。

  周彪在旁看著,眼皮未抬。

  「放。」

  賈芸松弦。

  弓臂嗡的一聲彈回來,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震的發麻。

  「再來。」

  又一下。

  「再來。」

  又一下。

  一口氣拉了四十次。

  第三十次之後,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

  每一次拉弦,手指頭得先攥兩下才能扣住弦。

  扣住了也打滑,指腹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處的黏滑。

  松弦時整條胳膊往外甩,收都收不回來。

  第四十次拉滿松弦後,他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撐著泥地,呼吸粗重。

  指尖扎進凍硬的土裡,指甲縫灌了泥。

  虎口上新舊血痕疊在一起,繃帶已經被血漬浸透了,顏色從白洇成了暗紅。

  周彪走過來,將他一把拽起來。

  這位退伍百戶的麵皮上擠出幾道笑紋。

  「你的拳已不輸軍中老卒。」

  賈芸抬起頭來看他。

  周彪的笑紋只掛了一息,隨即收了。

  「弓箭和騎術還欠火候。但底子在,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伸手將賈芸虎口上的繃帶解開,看了看裂口的深淺,從腰間摸出一小瓶藥粉來撒上去。

  「你這手再磨兩個月,繭子厚了,就不出血了。」

  賈芸將新繃帶纏上,活動了一下手指。

  周彪將七分石弓收好,從場邊的木架上拿下兩把短棍來,丟了一根給賈芸。

  「來,試試步法。」

  兩人在場子裡過了幾招。

  周彪的棍法沉穩老辣,每一招皆是戰場上磨出來的殺氣,劈砍直取,不花哨。

  賈芸用前世的搏擊步法配合棍術,身形靈活,進退有度。

  兩人打了十來個回合。

  周彪一棍橫掃過來,賈芸側身閃過,反手一棍抽在周彪棍身上,將他的棍子磕偏了半尺。

  周彪收棍站住,點了點頭。

  「進步不小。你的身法比一個月前快了三成。」

  他將棍子擱回架上,拿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不過你這打法偏巧,遇上真正的戰陣硬手,巧字不管用。得加一個狠字。」

  賈芸將棍子擱回去。

  「怎麼加?」

  周彪將兩臂抱在胸前。

  「真刀真槍對過兩回你就知道了。光練不打,永遠練不出那個勁。」

  賈芸嗯了一聲。

  兩人收操後在場邊歇了一會兒。

  周彪蹲在牆根下啃著一塊燒餅,賈芸在旁邊活動手腕。

  城門的方向傳來馬蹄聲。

  一匹快馬,蹄鐵砸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震響,由遠及近。

  一匹通身漆黑的烏騅馬從城門洞裡衝出來。

  馬上騎者身穿一件石青色錦袍,外罩銀鼠坎肩,腰間繫著一條鑲銀扣的腰帶。

  年歲十七八,面龐方正,劍眉星目,身量高大健壯,騎在馬上的姿態穩當極了。

  他將馬韁一勒,烏騅馬前蹄高抬,一聲長嘶後穩穩落地。

  騎者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

  走了幾步,目光落在周彪身上,眉毛高抬,嗓門拔了起來。

  「周百戶!三年不見,您老躲這兒來了?」

  周彪正啃著燒餅,聽見這聲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他抬起頭來看了那人一眼,麵皮繃緊,隨即咧嘴笑罵。

  「小馮將軍,你爹知道你滿城亂竄麼?」

  來人哈哈大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周彪跟前,抱拳行了一禮。

  「周叔,我打聽了好幾個月才找著您。聽說您在安化門外教人練拳?」

  周彪將燒餅往嘴裡塞了最後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

  「你怎麼找來的?」

  來人笑道。

  「城南的兵器鋪子趙掌柜說的。他說安化門外有個退伍百戶,薊鎮出身,拳法兇猛。我一聽就知道是您。整個薊鎮姓周的百戶,就您一個打的那麼狠。」

  賈芸站在一旁,將這個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石青錦袍,銀鼠坎肩,鑲銀扣的腰帶。

  烏騅馬膘肥體壯,絕非尋常人家養的起的。

  方才周師父喊了一聲小馮將軍。

  暗道,馮家。

  武勛世家。

  若是神武將軍馮唐的兒子,他將原著里馮紫英的形貌在腦中過了一遍,劍眉星目,身量高大,好武好酒好交友。

  馮紫英跟周彪寒暄了幾句,目光忽然轉到賈芸身上。

  「這位是?」

  周彪將手往賈芸方向一指。

  「我收的徒弟。寧榮街賈家的,叫賈芸。」

  馮紫英將賈芸打量了一番,目光從藍布直裰掃到虎口上的血跡繃帶,眼角一跳。

  「賈家?哪房的?」

  賈芸拱手行禮。

  「旁支末等,馮公子見笑了。」

  馮紫英嘿了一聲。

  「賈家還能出你這號人物?連中兩元的案首,我聽說過。」

  他又看了一眼賈芸虎口上的繃帶。

  「你還練武?」

  賈芸笑了笑。

  「跟周師父學了兩個月,粗通皮毛。」

  馮紫英轉頭看周彪。

  「周叔,您這徒弟到什麼火候了?」

  周彪抱著胳膊,沉聲道。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馮紫英的眼睛亮了。

  他將腰間的銀扣解開,把坎肩脫了搭在馬背上,挽了挽袖子。

  「賈兄弟,冒犯了。」

  賈芸將繃帶在虎口上緊了緊,退後一步,兩手鬆松的垂在身側。

  「馮公子請。」

  馮紫英一笑,抬步便上。

  拳路和周彪一脈相承,軍中實戰路數,劈掛為主,沉穩兇猛。

  第一拳直奔面門,拳風透出一股蠻勁。

  賈芸側身讓過,右手從外線撥了一下馮紫英的前臂,將他的力道引偏了半寸。

  馮紫英雙目圓睜,第二拳緊跟著從下路過來。

  賈芸退了半步,腳下一轉,繞到他右側。

  馮紫英轉身追擊,第三拳是一記直擺,實實在在砸在賈芸收臂格擋的位置上。

  賈芸的手臂一震,退了一步。

  骨頭縫裡嗡的一聲,半條胳膊酸了。

  兩人纏鬥了七八個回合。

  馮紫英的拳路越打越沉,每一拳砸過來皆有筋骨里磨出來的力道。

  賈芸格了三拳,手臂震的發麻,骨頭縫裡嗡嗡作響,擋到後頭指頭都快攥不住了。

  暗道,這人是真在軍中教場裡泡過的。

  周師父平日餵招時卸了三分力,馮紫英這拳頭一分不卸,實打實的戰陣路數。

  第九招過後,賈芸不再硬扛。

  他腳下一沉,身形往前壓了半寸,左手虛晃一掌引開馮紫英的注意。

  右手從下方穿進去,扣住馮紫英的手腕往外一翻,同時右腳絆在他小腿前側。

  馮紫英身形一歪,可他反應極快,左肘往下一沉,硬生生扛住了半分。

  兩人的力道絞在一處,停滯了一息。

  賈芸的右臂震的發麻,虎口上的繃帶被汗水和血漬浸透了。

  他咬著牙,腰胯加力一轉。

  馮紫英的重心終於被撬動了。

  雙手扣住他的肘關節,將整個人扛了起來,往地上一摔。

  撲通一聲,馮紫英仰面朝天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土。

  賈芸退了一步,右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顫。

  方才那一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周彪在旁邊看著,麵皮抽動了一下,又板了回去。

  馮紫英躺在地上愣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胸腔里湧上來,響亮的震的旁邊的烏騅馬打了個響鼻。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坐起來,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蹭上的泥。

  「好摔法!」

  賈芸伸出手來拉他。

  馮紫英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笑容還掛在臉上,可目光多了幾分探究。

  「賈兄弟,你這身手路數我看不透。」

  他盯著賈芸的眼睛,聲音低了半截。

  「周叔的東西你身上有一層,可底下還壓著一層,那一層我摸不著根。」

  場子裡只剩風聲。

  冬日的風從城門洞裡灌過來,刮在三個人臉上。

  馮紫英的目光從賈芸臉上移到周彪臉上。

  「周叔教的?」

  周彪蹲在牆根下,兩手搭在膝上,面色沉著,沒接話。

  他啃完了燒餅,慢慢將手在褲腿上蹭了蹭,也不看馮紫英,目光落在賈芸虎口那截血漬繃帶上。

  這份不言語的姿態,分量極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