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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梨香問路,金算盤響

  次日午後,賈芸入榮府送第二批書。

  經過迴廊拐角處,一個穿鵝黃比甲的丫鬟從側門小跑出來,攔在他面前。

  鶯兒。

  她屈了屈膝,笑嘻嘻的。

  「芸二爺,我家姑娘請您去梨香院坐坐。」

  賈芸將懷裡的書抱了抱,看了對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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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道,連送書的差事都替他安排好了,這位薛姑娘今日請的不是茶。

  他笑了笑。

  「薛姑娘客氣了。我先把書送到老太太那邊,回頭再去。」

  鶯兒擺了擺手。

  「芸二爺不必多跑。姑娘說了,書先擱在我這兒,我替您送過去。」

  她將書接了過去,抱在胸前,歪著頭笑。

  「芸二爺跟我走吧。」

  賈芸跟著對方穿過一道角門,沿著窄巷往梨香院方向走。

  梨香院在榮府東南角,不大,卻收拾的極妥帖。

  門口兩棵老梨樹枝幹光禿,樹下掃的一片葉子不剩。

  院牆根下碼著幾隻木箱,箱面上刷著薛字號的朱漆,角落處磨掉了些,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

  進了門,正房的帘子掀著半邊,屋裡傳出細微的茶香。

  几上的茶盞擱了兩副,一隻靠窗,一隻靠門,間距拿捏的不遠不近。

  寶釵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裡拈著一柄湘妃竹的團扇。

  冬日裡持扇,擱在旁人手裡是做作,擱在她手裡便是順手。

  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兩盞茶,一碟子松子糖,一碟子桂花糕。

  茶是早備好的,杯蓋上還沁著水汽。

  他邁進門檻,欠身行禮。

  「薛姑娘。」

  寶釵將團扇擱在膝上,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芸二哥請坐,不必客氣。」

  賈芸落座。

  鶯兒將茶盞推到他面前,又將碟子往前挪了挪,退到了門邊候著。

  寶釵兩手搭在團扇的竹柄上,沒急著端茶。

  「芸二哥,今兒叫你來,是有樁事商量。」

  賈芸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薛姑娘請說。」

  寶釵將團扇在掌中轉了半圈,語調不緊不慢。

  「薛家在神京有十二間鋪面,其中兩間是書畫鋪子,一間在東市,一間在城南。」

  她頓了一頓。

  「東市那間鋪面位置極好,正對著文昌廟的牌樓,每日過路的讀書人不下百數。城南那間雖偏了些,可勝在鋪面大,能擺三面書架。」

  他端著茶盞聽著,沒急著接話。

  「薛姑娘的意思是?」

  寶釵將團扇擱在几上。

  「我想在這兩間鋪面里代銷芸二哥的西遊記及周邊抄本。利潤五五分成。」

  賈芸將茶盞擱下。

  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沒吭聲。

  屋裡安靜了兩息。

  寶釵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噹噹,可搭在扇柄上的那隻手,拇指挪了一挪。

  他開口了。

  「五五分成,鋪貨範圍限在東市和城南兩間鋪面?」

  對方點了點頭。

  「鋪貨量由我這邊把控,首批每間鋪面鋪兩百冊。帳目按月核算,每月初五對帳,銀子當月結清。」

  賈芸笑了笑。

  「薛姑娘連鋪貨量和對帳日子都想好了。」

  寶釵將松子糖碟往他那邊推了推。

  「做生意嘛,沒想好之前不開口。開了口,每一步都該有數。」

  他將手指從杯沿上收回來。

  「鋪貨兩百冊的本錢誰出?」

  對方道。

  「本錢由薛家墊。賣出去了再從分成里扣除。」

  暗道,薛家的鋪面、薛家的本錢,他出書稿,利潤對半分。風險全壓在她那頭。

  可天底下沒有白送的便宜。

  賈芸看著寶釵。

  「薛姑娘這樁生意,圖什麼?」

  對方手裡那隻茶盞在指間轉了半圈。

  「芸二哥覺得我該圖什麼?」

  他笑了一聲。

  「薛家十二間鋪面,隨便挑一間賣茶賣綢都比賣書來錢快。薛姑娘偏拿兩間書畫鋪子來鋪貨一本話本,圖利太小,圖人才是真。」

  寶釵手裡的茶盞停了。

  屋裡安靜了兩息。

  窗外梨樹的枯枝在風裡晃了一晃,影子從窗紙上掠過去。

  她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回几上時杯蓋輕輕碰了一聲。

  「芸二哥這話問的直。」

  她將杯蓋在盞口上正了正,不疾不虛的接口。

  「做生意看貨是下策,看人才是上策。芸二哥如今連中兩元,日後若中了秀才中了舉人,手裡的書便不止是話本了。那時候誰手裡有芸生的獨家代銷權,誰的鋪面就多一塊金字招牌。」

  暗道,這筆帳她算到了三年五年之後。

  她賭的是他賈芸往後的前程。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將杯蓋擱回去時多擱了半息。

  「薛姑娘好算盤。」

  寶釵將茶盞端起來,唇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

  「做生意的人,算盤不好可不行。」

  兩人又就細節談了一柱香的工夫。

  分成比例定在五五,首批鋪貨量四百冊,對帳日每月初五。

  寶釵將條件逐條理的清清楚楚,連退貨機制和損耗折算都想好了。

  暗道,這丫頭若是個男子,開一間商號出來,尋常掌柜怕是連她的算盤珠子都看不清。

  談完之後賈芸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寶釵忽然開口。

  「芸二哥,院試有幾成把握?」

  他轉過身來。

  「七八成。」

  對方手裡的團扇頓了一下,水杏眸看著他。

  「七八成的事,你從不說十成。這倒跟做生意一個道理。」

  她頓了一頓。

  「留兩分餘地給老天爺。」

  賈芸拱手告辭。

  他邁出梨香院的門檻時,身後傳來鶯兒壓低的聲音。

  「姑娘,您方才跟芸二爺說的那些鋪面的事,姑娘從沒跟外人說過這些呀。」

  寶釵擱下團扇。

  「茶涼了,換一盞。」

  賈芸走了幾步,身後的聲響隔著院牆傳過來,極輕。

  是金屬蹭著衣襟的一聲輕響,叮的一下,又沒了。

  他腳步頓了半息。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他將這八個字在心底過了一遍,面色如常,邁步走了。

  暗道,癩頭和尚的話她信了一輩子。

  可那條路走到盡頭是什麼光景,她自己怕是還沒掂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