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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試藥人邵華

  一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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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氏藥鋪的後門,天蒙蒙亮就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被人從裡面攙了出來,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攙扶他的夥計鬆了手,退回門內,「咣」一聲把門關上了。

  邵華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穿著一件說不清顏色的長衫,布料上密密麻麻全是藥漬,有些地方已經被各種藥液腐蝕出了洞。

  左手纏著泛黃的繃帶,指尖露出來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紫色。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晨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兩鬢的頭髮全白了。

  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有幾道淡淡的疤痕,是藥性發作時自己抓的。

  三十歲出頭的人,看著像是五十多。

  他慢慢地沿著牆根走。

  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怕踩碎什麼似的。

  走了大概兩條街,他停了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一年。

  整整一年。

  活下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打開。

  紙包里有一封契書的副本,上面蓋著陳家的印鑑。

  「試藥期滿,雙方契約解除。」

  邵華把紙包揣回懷裡,繼續走。

  他沒有往城西路家的方向走,而是朝著城南的方向。

  城南有個破廟,他打算先在那裡落個腳,養養身子。

  但他剛走出兩步,一個人擋在了前面。

  路淮仁。

  路淮仁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布短褐,腰間別著一把制式長刀,頭髮隨便扎了個髻,看樣子是出門採買路過的。

  他手裡還提著一隻麻布口袋,裡面鼓鼓囊囊裝了些蔬菜。

  路淮仁看著面前這個人,沒認出來。

  「兄弟,借過。」

  他往旁邊讓了讓。

  邵華也沒吭聲,低著頭就要走過去。

  路淮仁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邵華的背影,鼻子動了動。

  那股氣味太特殊了,各種草藥混在一起,發酸發苦,像是醃了一年的藥罈子。

  再看那個背影——佝僂、消瘦、左手纏著繃帶。

  路淮仁「嗖」一下躥到了邵華前面,彎下腰,死死盯著那張臉。

  三息之後,他手裡的麻布口袋掉在了地上。

  「邵……邵大哥?!」

  邵華垂著眼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個招呼。

  「淮仁。」

  路淮仁上下打量著他,胸口像是堵了塊石頭。

  一年前送邵華去陳家藥鋪的時候,好歹是個後天五重武者,身板硬朗,精神頭足。

  現在呢?

  說句難聽的,街邊乞丐都比他體面。

  路淮仁攥緊拳頭,鬆開,又攥緊。

  他想罵人。

  想罵陳家不是東西。

  但罵了有什麼用?

  當初的契書是邵華自己簽的,白紙黑字,路家插不上手。

  他一年前不是沒試過。

  那時候路家還沒跟碧落宗搭上關係,路淮仁私底下找過陳氏藥鋪的管事,提出用靈石贖人。

  管事笑呵呵地把他請出去了。

  「路公子,試藥人簽的是死契,這是行規。再說了,換一個試藥人的成本,您知道多少嗎?後天以上的武者,還得身體沒有暗傷,這種人,不好找。」

  那時候的路家,練氣初期的小家族,陳家根本懶得搭理。

  路淮仁吃了個閉門羹,回去之後悶了三天的酒。

  「邵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路淮仁蹲下去撿麻袋。

  「隨便找個地方歇歇。」邵華往城南方向偏了偏頭。

  路淮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胳膊細得嚇人,手指一圈就能握住。

  「迴路家!」

  邵華掙了一下,沒掙動。

  他現在連後天境的修為都保不住了,一年的藥性摧殘,經脈十損七八,內息紊亂。

  「淮仁,別拉我。」

  「你放屁!」路淮仁急了,「你閨女在家裡等了你整整一年!你現在跟我說隨便找個地方歇歇?你他媽對得起燕兒嗎?」

  邵華沉默了幾息。

  「我就是對不起她,才不能回去。」

  路淮仁愣住。

  邵華抬起左手,灰紫色的指尖微微發抖。

  「藥性入體太深,傷了根基。我現在這副樣子回去,燕兒看見了……」

  他沒說下去。

  路淮仁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半晌,他鬆開了邵華的胳膊。

  「邵大哥,你聽我說。」

  路淮仁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燕兒這一年,過得挺好。在我家吃得好穿得好,還跟著大哥練武,鍛體圓滿了。那丫頭還學會做桂花糕了,手藝比我們家吳媽都好。」

  邵華的喉結動了一下。

  路淮仁繼續往下說:「但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站在院門口看一會兒。下雨天也站,颳風天也站。我問她看什麼,她不說話,就笑笑。」

  「你猜她在等誰?」

  邵華的嘴唇抖了一下。

  路淮仁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

  「你這副模樣確實不好看。但你閨女在乎的不是你好不好看,是你在不在。」

  「經脈傷了,養。根基廢了,想辦法。我們家現在有……有點門路。你先回家,其他的事情,後面再說。」

  邵華靠在樹上,沒有動彈。

  路淮仁也不催他,就站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長時間。

  邵華抬起右手,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那……麻煩你了。」

  路淮仁彎下腰,把邵華的右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著他往城西走。

  「客氣什麼,你閨女還管我叫叔呢。」

  走了沒幾步,路淮仁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有件事先跟你說。」

  「嗯?」

  「燕兒長高了不少,你等會兒見了可能又認不出來。」

  路淮仁頓了頓。

  「還有,她現在脾氣挺好的,就是偶爾會發呆,一發就是小半個時辰。你回去之後別直接就衝過去,先收拾收拾自己,別嚇著她。」

  邵華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長,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往城西挪。

  邵華忽然開口。

  「淮仁。」

  「啊?」

  「謝謝。」

  路淮仁咧了咧嘴,沒接這個話。

  拐過街角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陳氏藥鋪。

  那扇緊閉的後門,冷冷清清的,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路淮仁收回視線,架著邵華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