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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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深處那間裝飾奢華的小屋裡,氣氛有點僵硬。
桌上擺著一套不知道倒了幾手的銀餐具。
雖然擦得鋥亮,但上面那些細密的劃痕還是暴露了它的出身——大概率是哪個小偷從落魄貴族家裡順出來的。
老傑克手裡拿著一把餐刀。
他努力地翹起那根短粗的小拇指,擺出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
那張被火燒了一半的臉皺在一起,顯得格外滑稽。
「看清楚了。」
老傑克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這就是貴族的禮儀。」
「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切肉的時候,胳膊肘不能抬起來,要夾緊。」
「送進嘴裡的時候,頭不能低,要讓食物去找嘴,不是嘴去找食物。」
老傑克一邊說,一邊笨拙地切著盤子裡那塊風乾臘肉。
茲拉。
刀刃划過盤子,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肉沒切開。
那塊臘肉像塊頑固的石頭,在盤子裡滑來滑去。
差點飛出去砸到蘇璃的臉上。
蘇璃坐在對面。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絲綢長袍松松垮垮地披著。
長發隨意地散在肩頭。
他單手托著腮,一臉看耍猴的表情。
「老東西。」
蘇璃打了個哈欠。
「你這哪是吃飯?」
「你這跟我們在碼頭上鋸木頭有什麼區別?」
「也就是這肉硬了點,要是軟點,你這姿勢能把自己手給切了。」
老傑克臉一紅。
還好他臉本來就黑紅黑紅的,看不太出來。
他惱羞成怒地把刀叉往桌子上一拍。
噹啷一聲。
「你懂個屁!」
「這是格調!」
「那些住在金輝大道的老爺們都這麼吃!」
「你要裝王子,就得學會這套。」
「不然一上桌,你抓著肉就啃,誰信你是貴族?」
蘇璃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
這屋子裡沒窗戶,只有幾盞鯨油燈亮著。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
那種【劍眉星目】帶來的衝擊力,哪怕老傑克已經看了一晚上,還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真他娘的好看。
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蘇璃走到角落的柴火堆旁。
那裡堆著幾根還沒劈開的干木柴。
他彎下腰。
修長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木頭上挑挑揀揀。
最後選了一根質地稍微硬點的。
又從桌子上拿來小刀。
刷刷刷。
木屑紛飛。
老傑克瞪著那隻獨眼,一臉懵逼。
「你幹嘛?」
「我想辦法給你搞銀餐具,你玩木頭?」
蘇璃沒理他。
手上的動作很快。
兩分鐘不到。
兩根被削得圓潤光滑、長短一致的小木棍出現在他手裡。
雖然沒有上漆,也沒有雕花。
但在蘇璃那雙白得晃眼的手裡,這兩根破木棍竟然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雅致。
蘇璃走回桌邊。
坐下。
他把那兩根木棍在桌上輕輕頓了一下,以此來對齊。
篤。
清脆的一聲。
「看著。」
蘇璃淡淡地說了一句。
老傑克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
盤子裡有幾顆作為配菜的鹽煮青豆。
圓滾滾的,又滑又硬。
用叉子叉這玩意兒,那是絕對的技術活。
往往一叉子下去,豆子就飛了。
蘇璃手腕一動。
那兩根木棍像是成了他手指的延伸。
靈巧地在盤子裡一探。
極其精準。
極其輕盈。
那顆圓滾滾的青豆被穩穩地夾在兩根木棍中間。
沒有掉。
也沒有被夾碎。
蘇璃手腕一轉,把青豆送進嘴裡。
慢慢咀嚼。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老傑克嘴巴張大。
那顆金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這……」
「這是什麼?」
蘇璃又夾起一塊臘肉。
都不用刀切。
直接送進嘴裡咬了一口。
雖然吃相豪放,但配上那兩根木棍,竟然一點都不顯得粗魯。
反而有一種……返璞歸真的高級感。
「這不是巫術。」
蘇璃咽下嘴裡的肉。
味道真咸。
還得喝水。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是文化。」
「在我們東方,只有沒開化的野蠻人才會拿著刀叉在餐桌上舞刀弄槍。」
「那是兇器。」
「是對食物的不尊重。」
「真正的高貴血統,都是用這種『箸』。」
蘇璃晃了晃手裡的木棍。
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鄉巴佬的憐憫。
「兩根木棍,包含陰陽。」
「一動一靜,那是天地至理。」
「懂嗎?」
老傑克當然不懂。
什麼陰陽,什麼天地。
他聽得雲裡霧裡。
但他大受震撼。
尤其是蘇璃剛才夾豆子那一手,簡直神乎其技。
在這個世界。
騎士練劍都要練個十年八年才能做到如臂使指。
這小子用兩根木棍就能做到?
這就是東方貴族!
老傑克那一肚子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他一拍大腿。
「好!」
「就用這個!」
「這玩意兒看著就高級!」
「這要是拿到那幫沒見過世面的貴族娘們面前,還不把她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蘇璃心裡翻了個白眼。
廢話。
這可是老一輩的智慧結晶。
……
中午時分。
灰鷗港的天氣難得放晴。
陽光穿透終年不散的霧氣,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老傑克今天大出血了。
他把自己那身萬年不換的灰色斗篷脫了。
換上了一件紫紅色的天鵝絨外套。
雖然這外套有點緊,勒得他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而且領口還有點磨損。
但他把那枚碩大的假寶石戒指往手上一戴,再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像個暴發戶管家。
蘇璃走在他旁邊,依然是那身白衣。
只不過為了出門,他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連帽長披風。
帽子壓得很低。
只露出那個線條完美的下巴,還有那雙冷淡的眼睛。
兩人穿過髒亂的下城區。
一路上。
那些平日裡對著老傑克點頭哈腰的小混混,今天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蘇璃。
雖然看不清臉。
但那種走路的姿態。
那種衣擺拂過地面的聲音。
都讓他們本能地想要避讓。
這就是氣場。
或者是蘇璃故意端著的架子。
要是讓他們知道這貨昨天還在垃圾堆里翻褲子,估計能吃下他的格調。
很快。
周圍的環境變了。
地上的爛泥和垃圾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鋪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
空氣里的臭味也消失了。
一股混合著香水、烤麵包和馬糞(那也是高級馬的糞)的味道飄了過來。
金輝大道。
灰鷗港的富人區。
這裡的建築大多是白色或者是淡黃色的石頭砌成。
尖頂,落地窗,甚至還有帶花園的陽台。
街上的行人也變了。
沒有穿著破爛的苦力。
全是穿著長裙的女士,和戴著高帽的紳士。
偶爾有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駛過,車輪上都包著減震的橡膠。
老傑克帶著蘇璃,徑直走向街角的一家餐廳。
【金麥穗】。
這名字聽著土。
但門口那兩個穿著制服、站得筆直的門童,還有那扇擦得能當鏡子用的玻璃門,都在告訴你——
沒錢別進。
「這地方不錯。」
老傑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炫耀。
「平時我都不捨得來。」
「這裡的一杯水都要一個銀幣。」
「但這裡的牛排是全灰鷗港最嫩的。」
「最重要的是……」
老傑克那隻獨眼賊兮兮地往裡面瞟了一眼。
蘇璃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門口。
門童看了一眼老傑克,眉頭皺了一下。
顯然是認出了這個混跡在暗巷的老流氓。
剛想伸手攔。
視線落在了蘇璃身上,門童的手僵在了半空。
蘇璃微微抬頭。
兜帽下,那雙眼睛掃了門童一眼。
平靜。
像是看著一隻螻蟻,又像是看著空氣。
門童心裡一哆嗦。
那種眼神。
這絕對不是一般人。
門童下意識地收回手,彎下腰,拉開了大門。
「歡迎光臨。」
聲音都有點抖。
老傑克挺著胸脯走了進去。
平時這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哪次不是鼻孔朝天?
今天居然鞠躬了?
這五十金幣花得值啊!
哦不對,還沒花呢。
但這投資回報率已經在路上了。
餐廳里人不少,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里流淌。
客人們都在低聲交談,餐具碰撞的聲音都很輕。
老傑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這裡光線好,最適合展示。
侍者拿著菜單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