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被秦一分隔兩邊,依舊大眼瞪小眼,鼻孔出氣,誰看誰都不順眼。
天機道長頂著一頭雞窩亂發和扯破的道袍,委屈得不行,立馬轉頭看向秦朗,一副深受委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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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郎君,你可得給老道評評理!」
「我剛踏進門還沒站穩,就平白無故被你家老爺子堵著一頓亂罵,上來就薅我頭髮扯我衣服!我這真是實打實的無妄之災!我招誰惹誰了?」
秦老爺子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腰杆一挺,擺出主家的架子:
「你個牛鼻子老道,少在這賣慘!我是這家的主人!
你寄居在我秦家,吃我秦家的,住我秦家的!見到我不知道禮讓,還敢跟我頂嘴吵架,你懂不懂規矩、分不分主客!」
天機道長被他這一句「主客規矩」堵得啞口無言,氣呼呼甩袖。
秦老爺子叫嚷的很兇,見天機道長落了下風,還滿臉的得意。
可瞥見秦朗冷淡的眉眼,秦老爺子瞬間收斂了臉上的神色,換上了一副愧疚的表情。
他可以在天機道長面前耍橫,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在秦家有幾斤幾兩他自己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老三……爹知道錯了……」
「爹這輩子糊塗、偏心、眼瞎!錯認貴人、錯待你和老五,讓你們從小受委屈、受冷落……是爹對不起你們兄弟幾個。」
「如今你們出息了,爹替你們感到高興。只是家裡就剩下我這個孤老頭子,守著空院子,我這心裡實在難受……」
秦老爺子越說越心酸,竟當場老淚縱橫,一副悔斷腸子的模樣,企圖用自己這副悽慘的樣子博取秦朗幾分心軟。
滿院下人都看得心裡有幾分惻隱之心。
唯獨秦朗,神色自始至終平靜冷淡,毫無波瀾。
「爹,過去的事,我不怪你。」
秦老爺子哭聲一頓,眼裡瞬間亮起一絲希望。
可下一秒,秦朗的話直接把那點希望徹底掐滅。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人心傷過就是傷過,虧欠造成了就再也無法彌補。你十幾年的冷落偏心,不是一句知錯和後悔,就能一筆勾銷的。」
「你生養我一場,我盡該盡的本分。」
「往後老宅田地產業都在,吃穿用度我一應不斷,保你晚年衣食無憂,絕不會讓你挨餓受凍。」
「但也僅此而已。」
「闔家團聚,父子天倫,這些,你從前不要,如今也不必再想。」
秦朗一番話說得通透絕情,坦蕩冷靜,沒有戾氣,卻比怒罵指責更讓人心裡發涼。
秦朗轉身離開。
秦老爺子僵在原地,眼淚掛在臉上,哭也不是、收也不是,既尷尬又心酸。
秦朗懶得再多糾纏,家事恩怨到此為止。
若是他能輕易原諒秦老爺子,那麼他曾經受過的苦都是活該。
這其中還包含了原主一條命,秦老爺子有什麼資格求他原諒。
剛踏出兩步,身後那臉皮極厚的天機道長立馬一溜小跑追了上來,頭髮都沒來得及捋順。
「秦小郎君!且慢且慢!」
秦朗回頭淡淡看他一眼:「何事?」
天機道長笑得一臉和煦,半點沒了剛才吵架的憋屈,厚著臉皮道:
「老道剛才聽聞,你們要舉家搬遷府城?」
秦朗嗯了一聲:「是有這個打算。」
「那太好了!」天機道長眼睛一亮,當即拍板,「老道跟你們一起走!」
秦朗:「?」
他微微蹙眉:「道長,當初大雪災你無處可去,輾轉流落到我們村,我留你在家中避難,是一時惻隱。」
「如今雪災早已過去,世道安穩,你們出家人云游四方本是常態,你總不能一輩子賴在我們秦家吧。」
換做旁人,被這麼直白的點破,早就羞愧走人了。
可天機道長是誰?
他是既能上得朝堂,得皇帝器重,又能混跡石坳村,甚至不惜放下臉皮要飯的世外高人。
就秦朗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早就當成了耳旁風。
所以天機道長半點不尷尬,甚至還擺擺手,坦然道:
「秦小郎君此言差矣!貧道從不白吃白住!」
「往後我跟著你們去府城,我自食其力!我擺攤算卦、看風水、解災厄!賺的銀兩分你一半,按月交伙食費、住宿費,絕不拖欠!
而且你是知道的,我住在你家也是迫不得已。
我若是真被雍王的人被抓到了,對皇太孫殿下也不利!」
秦朗聽得太陽穴又開始疼了。
這人是真一點仙門風骨不剩。
秦朗順勢問出了心底的疑惑:「那你當初,為何要裝瞎討飯?」
這事他早就想問了。
從秦老爺子的描述中,不難想像當年天機道長初次來村里時,妥妥一個瞎眼老道。
這年頭醫術可達不到,一旦瞎了再想復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但是現在看著這老道的眼神比誰都亮堂,所以只有一個可能,她當年的眼瞎是裝的。
天機道長立刻一臉無辜,搖頭晃腦的狡辯:
「貧道可從沒說過自己是瞎子!」
「當年貧道是閉目養神、斂藏眸光、拄杖慢行,是你們村里人自己誤會,人人都以為我眼盲。
貧道懶得解釋,順其自然罷了,豈能算我裝騙?」
旁邊還在抹眼淚的秦老爺子一聽這話,當場氣炸!
也顧不上傷感了,跳起來指著道長怒罵:
「你無恥!你簡直無恥至極!」
「你當初拄著拐杖、兩眼呆滯、端著破碗站村口!誰看不是個可憐瞎老道?!我就是看你眼瞎可憐,才好心給你一碗飯!」
「結果你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還要跟著去府城蹭吃蹭喝!天底下有你這麼不要臉的道人嗎!」
天機道長全然不在意秦老爺子怒罵,笑眯眯的,他是出家人,不跟這沒見識的鄉下老頭一般見識。
反正罵歸罵,他打定主意——秦朗去哪,他去哪。
秦朗看著這一幕,心裡算是明白了。
這老道,就是塊千年狗皮膏藥。
一時半會兒,怕是甩不掉了。
他無奈輕嘆一聲,懶得再爭辯。
罷了。
多一個混吃混喝的閒散道人,也不算什麼大事。
況且這人還是有幾分本事的,說不定往後能用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