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繼續說佳藝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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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只有一條。」
「劇本大綱和預算,必須經過佳藝製片部審核。」
「你那種到了片場沒有分鏡頭本,靠現場現編,一句台詞磨上一天的拍法,在佳藝行不通。」
「工業化流水線,講究的是效率和成本控制。」
「達不到進度,佳藝有權中途換導演。」
許冠文臉色變換,這等於是把他的絕對控制權剝奪了一半。
在嘉禾,鄒文懷連片場都不敢進,全由著他性子來。
老何在旁邊適時插了一句。
「許導,佳藝的規矩就是這樣。」
「林領東拍《縱橫四海》,去了歐洲那麼遠,每天的膠片都得卡著預算走。」
「票房現在破千萬了吧?」
這番話擊中了許冠文的軟肋。
現在的許氏喜劇,最缺的就是大製作和高票房的認可。
許冠文咬著牙,盯著茶杯里的水紋。
「行!就按佳藝的規矩辦!不過劇本創意我得自己抓。」
「可以!」林軒答應。
...
嘉禾總部門前。
幾名油漆工正在用灰漿抹掉牆上的海報。
海報撕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層泛黃的李小龍舊照。
大堂里的冷氣機壞了三天,沒錢出來修,屋裡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幾個老場務蹲在台階上抽著旱菸,神情木然。
何冠昌提著公文包走出電梯。
頂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鄒文懷坐在大班椅上,兩手搭在膝蓋上,呆呆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桌上擺著滙豐銀行的最終清算通知,紅印章蓋得清清楚楚。
「老闆。」
何冠昌推開門走進去。
「冠昌,算清楚沒有?」
何冠昌拉開椅子坐下,把一份帳本推過去。
「全算清楚了。」
「新界抵押給滙豐的那兩家老戲院,作價四百二十萬,剛夠沖平《摩登保鏢》超支的窟窿。」
何冠昌頓了頓,翻開第二頁資產清單。
「剩下名下的十八間戲院,金公主的雷覺昆壓價狠,只肯出兩千萬抄底。」
「反倒是佳藝那位林總,胃口大得很。」
鄒文懷眼皮抬了抬,眼神動了一下。
「林軒開什麼價?」
「他讓大福證券出面,連同這棟九龍塘的舊樓,一口價開出五千二百萬全款支票。」
何冠昌緩了口氣。
「十八間戲院加總部的地皮,加上海外那幾個空殼發行權,林軒全要了。」
「扣掉遣散費和老夥計們的退休金,咱們帳上還能落下一筆三千多萬的現金。」
鄒文懷嘴角抽動了兩下,露出一個慘澹的乾笑。
「五千二百萬……」
「光是這棟舊樓,當年我們起樓就花了一千多萬。」
「二十間戲院,遍布港九新界,那是嘉禾十幾年攢下的全部心血。」
何冠昌靠在椅背上,面露無奈。
「邵老六連電話都沒接,擺明了看戲。」
「雷覺昆想空手套白狼。」
「放眼整個香江,能在三天內拿出五千多萬真金白銀現金本票的,也就剩佳藝了。」
「林軒還附帶了一個條件,嘉禾片場的所有燈光、場務、道具、武行老夥計,佳藝全盤接收,保留三個月底薪不遣散。」
鄒文懷雙手顫抖著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兩鬢斑白,眼袋深陷。
「當年小龍在的時候,好萊塢高層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帶著支票求咱們給拷貝。」
「許氏三兄弟一出山,全港票房紀錄年年都是嘉禾的。」
「何等威風。」
「怎麼走到今天,連片場電費都交不起了?」
何冠昌拿手抹了一把臉,嘆氣。
「時代變了,老闆。」
「人家佳藝拍一部《縱橫四海》,阿萊攝影機拉到巴黎鐵塔下拍,槍戰跟飛車當飯吃。」
「還有那套百貨超市、盲盒、電視聯動的流水線,把年輕人算得死死的。」
「咱們還在靠著茶餐廳的人情世故,靠著幾年磨一部的市井笑話。」
「慢了一步,就步步被動,怪不得別人。」
鄒文懷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銳氣徹底消散。
「許冠文那邊呢?」
「冠文去見過林軒了。」
何冠昌低聲說道。
「林軒給他開了獨立工作室,出全資,享分紅,待遇看齊洪今寶。」
「不過製片權和預算必須受佳藝嚴控,不能再由著他的性子燒膠片。」
鄒文懷搖了搖頭,神情落寞。
「樹倒猢猻散,阿文要養家,也要拍戲,他不欠嘉禾什麼。」
「我也撐不住了。」
鄒文懷站起身,走到身後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個擦得嶄新的黃銅金馬獎盃。
他伸手摩挲著上面的刻字,動作緩慢而留戀。
「七十年代,香江是嘉禾的。」
「八十年代……是那個年輕人的天下了。」
「去把合同簽了吧,拿上錢,給老夥計們把帳結清。」
何冠昌看著那尊獎盃,眼眶有些發酸。
「老闆,簽了字,嘉禾這塊招牌就沒了。」
「你往後怎麼打算?」
鄒文懷拉開紙箱,將獎盃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去加拿大買個帶湖的農場,種種蘋果,打打球。」
「香江這口電影飯,吃了一輩子,如今是真吃不動了。」
何冠昌點了點頭,收起桌上的清算報告。
「我在九龍還有幾處舊鋪面,回去收收租子,在家帶帶孫子。」
「江湖路遠,到站就該下車了。」
當晚,福臨門酒樓的小包廂內。
沒有記者,沒有鎂光燈,只有十幾個嘉禾的元老。
清蒸石斑魚冒著熱氣,幾瓶開封的人頭馬放在桌角。
大家悶頭吃菜,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酒過三巡,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何冠昌放下酒杯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不是服務員,而是佳藝的老何。
老何穿著一件板正的灰色襯衣,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包廂里的幾位老導演和製片人放下筷子,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老何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邊,把紅木匣子遞到何冠昌手裡。
「何經理,林總聽說你們在這邊聚餐,特意讓我送過來的。」
何冠昌接過沉甸甸的木匣,揭開銅扣。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捲髮黃的原裝膠片,上面貼著手寫標籤《唐山大兄》母帶副盤。
「林總說了,當年嘉禾把香江功夫片帶向了世界,功勞全港都認。」
老何語氣放得很緩。
「九龍塘那棟舊樓交割完,原來的攝影棚林總打算原樣保留下來,改建成香江電影博物館的分館,李小龍當年的練功房一塊磚頭都不會動。」
「這兩卷底片副盤,林總物歸原主,送給鄒先生留個念想。」
鄒文懷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的手僵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句硬氣話,最終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老何退後半步,朝眾人微微躬身。
「各位前輩慢慢吃,帳單林總在半小時前已經掛在佳藝的戶頭上了。」
說完,老何帶上門,人漸漸遠去。
包廂里沒人說話,只有轉盤上的湯汁還冒著油星。
鄒文懷盯著那個紅木匣子,伸出手撫摸著上面的紋路,幾滴眼淚掉在酒盅里。
曾經橫掃東南亞的嘉禾影業,在這頓安靜得詭異的散夥飯里,悄無聲息地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