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冠昌被許冠文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手指著對方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合同是鄒老闆親自簽的白紙黑字,劇組一切事務由許冠文一人說了算。
嘉禾的高層不得插手干預拍攝進度。
現在想反悔都來不及,合同就是捆在何冠昌和鄒文懷手腳上的鐵鏈。
許冠文抄起桌上的擴音喇叭對著走廊喊。
「阿英!馬上換保安服!下一場走廊抓賊的戲,你親自上!」
角落裡正端著盒飯狼吞虎咽的許冠英嚇得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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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還包著半口米飯,他苦著臉站起身。
坐在旁邊的許冠傑看不下去了,把手裡的蒲扇往桌上一扔,快步走上前按住二哥的肩膀。
「大哥!阿英的腰傷昨天剛去醫館敷過藥,這一場實打實摔在水泥地上,要出人命的!」
「這場戲讓下面那些抗揍的武行替一下不行嗎?」
許冠文眼睛一瞪。
「替?喜劇的包袱全是靠演員本人的生理反應撐起來的!」
「武行摔下去知道怎麼做滑稽表情嗎?知道怎麼把那種底層保安的窩囊感演出來嗎!」
「阿英!立刻去走廊盡頭站好!」
許冠英不敢違逆大哥,只能放下盒飯拖著腳步往走廊深處走。
場務趕緊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海綿墊。
許冠文走過去,一腳踢飛墊子。
「撤掉!全給我撤掉!」
「墊了東西,摔下去就不夠疼!表情就是假的!」
許冠傑急了,一把拽住許冠文的胳膊。
「大哥,現在香江哪還有這麼拍戲的?觀眾看個樂子而已,你非要讓自家人見血才滿意?」
許冠文甩開三弟的手,指著攝影機。
「你懂個屁!喜劇的核心就是看別人倒霉!」
「差半秒鐘的停頓,少一點真實的痛楚,包袱就抖不響!」
「準備,開機!」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寫字樓走廊里迴蕩著許冠英一次次摔倒的慘叫。
「滑倒的角度太刻意!重來!」
「臉上的五官沒擠到一起!再來一條!」
足足摔了十多次。
許冠英的手肘和膝蓋全磕出了淤青,最後連站都站不穩被兩個場務架回椅子上。
許冠傑心疼地拿著毛巾給二哥擦汗。
許冠文這才滿意地在監視器前點了點頭。
何冠昌站在角落看著地上一圈一圈卷廢的膠片心如刀割。
按照這個磨洋工的進度,七百萬燒光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何冠昌連招呼都沒打,落寞地走下樓梯。
走出寫字樓。
外面的街頭上,一輛雙層巴士剛好從面前駛過。
車身上貼滿了佳藝《暗戰風雲》的宣傳海報。
劉得華穿著風衣、戴著墨鏡的冷峻側臉,占了足足半個車廂。
何冠昌坐進自己的平治車裡。
路過街角的一家佳藝戲院時,他特意讓司機放慢了車速。
戲院門口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全是等著買票的年輕人。
幾個票販子正揮舞著手裡的電影票大聲叫賣。
「《暗戰風雲》晚場好位!」
「原價五塊!現在十塊一張!不講價!」
即便翻了整整一倍,那些年輕情侶依然毫不猶豫地掏錢購買。
何冠昌看著這一幕,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這個爛攤子只能讓鄒文懷親自來決斷了。
嘉禾電影公司總部。
寬敞的辦公室內,鄒文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辦公桌上鋪開著今天早上的《東方日報》頭版頭條印著一個大標題。
「《暗戰風雲》單日狂攬一百五十萬,佳藝雙星閃耀香江。」
報紙下方配了一張圖,是佳藝百貨門店外搶購劉得華同款打火機的排隊情況。
鄒文懷眼角劇烈抽動,胸膛起伏不定。
他一把抓起那張報紙,用力揉成一團。
「佳藝佳藝!天天都是佳藝!」
「林軒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弄來這麼多劇本!」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何冠昌灰頭土臉地走了進來。
鄒文懷看到老搭檔這副狼狽模樣,問了一句。
「老何,你去過新界片場了?」
「冠文到底怎麼說?這周能把成片交出來嗎?」
何冠昌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老闆,別指望了。」
「他那個牛脾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一場走廊抓小偷的過場戲,為了一個跌倒的滑稽動作讓阿英在水泥地上摔了十幾次。」
「膠片像不要錢一樣,估計最快也要到九月中旬這部戲才能拍完進入後期剪輯。」
聽到這個時間節點,鄒文懷破防了。
「九月中旬?!」
「那時候所有的中小學全開學了!暑期檔早就結束了!」
「等他的片子上畫,還能賺誰的錢?」
鄒文懷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
嘉禾現在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這段時間以來為了跟林軒死磕,嘉禾花出去的錢太多了。
再加上院線每天的日常維護費用和人工開支。
現在許冠文這部《摩登保鏢》又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這七百多萬投進去,連個水花都沒聽見響。」
鄒文懷停下腳步看向何冠昌。
「底下那些院線經理今天早上把我的電話都打爆了。」
「他們哭著喊著抱怨,說觀眾寧願跑去街頭排隊買黃牛的高價票,也死活不願意踏進我們嘉禾的場子。」
「因為我們只有舊片可以放!」
何冠昌低著頭,雙手搭在一起。
他知道鄒文懷說的是事實。
在佳藝的打壓下,嘉禾現在的處境很麻煩,已經有些扛不住了。
「老闆,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劇組那邊不能停,停了前面的七百萬就打水漂了,帳上已經沒有多餘的錢繼續填這個窟窿了。」
鄒文懷閉上眼,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他在腦海里盤算著手裡還能動用的資產。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去財務室算算把所有能動用的零散現金全攏到一起。」
「如果實在頂不住。」
「拿我的私章,去找滙豐銀行的信貸部,把新界那兩家嘉禾老戲院的地皮拿去抵押。」
何冠昌抬起頭滿臉震驚。
「抵押自有的戲院地皮?那可是咱們嘉禾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要是還不上貸款,銀行可是會直接收樓的!」
鄒文懷咬著牙,字字用力。
「根本算個屁!要是這口氣喘不上來,嘉禾下個月就得關門大吉!」
「先借一筆錢,把許冠文的這部戲扛過去再說。」
「只要《摩登保鏢》能出來,靠著他許氏兄弟的金字招牌,哪怕吃不到暑期檔的肉也能喝到秋季檔的湯。」
鄒文懷揮了揮手,示意何冠昌趕緊去辦。
何冠昌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鄒文懷獨自一人留在辦公室里。
他彎下腰把地上那團揉皺的報紙重新撿起來,一點一點展平。
看著上面林軒公司的成績。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那個年輕人逼得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