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影視城。
棚內搭起了一座江南水鄉實景。
大水池占了半個場地,斷橋橫跨水面,青石板都打磨出青苔的質感。
水池四周擺著幾株美工趕製的假桃花,花瓣上帶著水珠。
十台乾冰機在角落裡運轉。
大團白霧貼著水面蔓延,整個水鄉被仙氣裹住。
這是《白蛇傳》開機以來的第一場重頭戲,斷橋初遇。
麥當雄脖子上掛個擴音器,在監視器後面來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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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組死哪去了!」
麥當雄抓起擴音器大吼。
「把斷橋左邊那兩盞柔光燈給我往下壓三寸!光太硬了!我要雨霧蒙蒙的詩意,懂不懂什麼叫詩意?打這麼亮你想拍鬼片啊!」
場務們被罵的縮著脖子,跑去調燈架。
攝影組這邊,攝影師趴在軌道車上,反覆推拉測試運鏡角度。
麥當雄在片場脾氣不好,這場重頭戲要是出了岔子,大家都要挨罵。
水池旁臨時搭的化妝間裡,氣溫有些高。
葉童坐在摺疊椅上,由著化妝師在臉上補妝。
化妝師拿粉撲把暗色粉底抹在她的臉上,蓋住皮膚原本的光澤。
手裡的眉筆在眉峰處加粗幾筆,整張臉的骨相看起來硬朗了不少。
葉童手裡捏著一把油紙傘,閉著眼睛,嘴裡默念台詞。
「葉姐,你這扮相真絕了。」
小助理端著保溫杯走進來,嘖嘖稱讚。
「剛才你去外面透氣,經過男廁所門口,有個新來的武行兄弟直接管你叫兄弟,還掏出煙盒跟你借火呢!」
葉童睜開眼,甩開手裡的摺扇,在掌心啪的敲了兩下。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葉童壓低嗓音回了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全身鏡前調整站姿。
她的肩膀沒了女人的內收,自然松垮的塌著,站立時雙腿分開,舉手投足間帶著老實巴交的書卷氣。
「各部門準備!」
場記拿著場記板跑到鏡頭前。
「《白蛇傳》第七場,第一鏡,第一次!」
「啪!」
打板聲響過,實拍開始。
掛在水池上方的造雨機啟動,雨絲飄灑而下,落在斷橋青石板上,泛起漣漪。
鏡頭往前推。
陳玉蓮和鄺美雲出現在烏篷船上。
兩人站在船頭,看著斷橋方向。
客串老船夫的曹達華披著蓑衣,戴著竹編斗笠,雙手搖著櫓。
船身在水池裡晃蕩。
雨幕中,葉童從斷橋另一端走了上來。
她手裡撐著那把泛黃的油紙傘。
步子不緊不慢,遇到地上的水坑,提了一下長衫下擺,小心跨過去。
鏡頭切到葉童的特寫。
她把傘舉過頭頂,擋住飄來的雨水,四處張望著尋找能躲雨的屋檐。
曹達華在船上搖著櫓,餘光瞟向橋上,心裡有些驚訝。
他在香江演了幾十年戲,見過不少名角反串,以前那些女扮男裝總帶著脂粉氣。
眼前這個佳藝的新人,連跨水坑的動作都很穩當,就像個落魄的江南窮書生。
陳玉蓮的目光落在葉童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雨中碰上。
葉童看到船上站著兩名絕色女子,腳步停了一下,握傘的手指收緊。
她眼神躲閃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呼吸的節奏也亂了。
這反應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撞見漂亮姑娘的侷促樣。
「卡!過!」
麥當雄從監視器後站起來,抓著擴音器大喊。
攝影組、燈光組和場外候場的群演鼓起掌來。
曹達華摘掉斗笠跳上岸。
他走到葉童面前,豎起大拇指。
「小丫頭,你這功夫下的深。這做派沒給咱們老祖宗的戲班子丟人!」
大家準備換機位重打燈光的時候。
人群後方分開一條道。
林軒著老何走進攝影棚。
「林總!」
麥當雄換上笑臉迎上去。
「您來的巧,剛才這條一遍過。葉童這丫頭把許仙演活了!」
林軒點點頭,走到監視器前,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回放一遍我看看。」
錄像帶倒帶,小屏幕上重新播放。
林軒看著畫面推進,皺起眉頭。
麥當雄察覺到老闆臉色不對,收起笑容。
「老麥,畫面太乾淨了,你這是在拍西湖掛曆。」
林軒點暫停,畫面定格在陳玉蓮的特寫。
「白素貞是來報恩的。」
周圍的主創都豎著耳朵聽。
「她是一條等了一千年的妖,在腦子裡把恩人的這張臉想了幾萬遍。」
林軒轉頭看向陳玉蓮,直接現場講戲。
「初遇這一刻,你的眼神里不能只有好奇。」
「遇到正主的那一秒,你要先有片刻的陌生和不敢認,時間太久了。」
「等確認是他,眼眶要發紅,但不能掉眼淚。妖的眼淚很珍貴。」
「你要把那一千年的委屈、孤獨,都在鏡頭裡表現出來,那種一眼萬年的宿命感。」
陳玉蓮聽的入神,眼眶跟著紅了一圈。
林軒轉頭看向麥當雄。
「燈光組,給陳玉蓮眼部單獨補一道眼神光。」
「攝影推特寫的時候,把機器幀率往下壓,在畫面里製造一種時間變慢的錯覺。讓觀眾感受到這一千年的漫長。」
麥當雄一拍大腿。
「高!林總這幾句話,直接把這部戲的格調拔高了!」
麥當雄指揮各部門推倒重來,重新布置機位和燈光。
林軒起身走向休息區。
葉童坐在椅子上,用保溫杯灌著涼水。見到大老闆過來,連忙站起來。
「林總。」
「坐下歇著。」林軒打量著她這身行頭。
「半個月的罪沒白受,憨厚勁和書卷氣都出來了。」
「不過這只是開胃菜。」
「後面遇到法海,才是考驗你的時候。許仙是個凡人,凡人怕死,怕麻煩。」
「他的動搖、懷疑、自私,你得一點點往外掏。你不能只演好人,你要演一個真實的、懦弱的男人。」
葉童握緊保溫杯,點了點頭。
「您放心,我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劇本,肯定演透他骨子裡的爛。」
林軒走到另一邊的風扇前。
陳玉蓮正安靜坐著背台詞。
「身體吃得消嗎?」林軒問。
陳玉蓮攏了一下衣袖,輕輕點頭。
「挺好的,劇組很照顧我。這個角色我很喜歡,骨子裡有股反抗的倔勁,感覺能挖出很多東西。」
剛說完,鄺美雲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林總,我剛才船上那幾個身段過關沒?」
林軒看了看她。
「身段有了,妖性還差點。」
「小青沒被點化,不懂人間的規矩。」
「你看人的時候別拿正眼看。要把下巴收起來,眼角往邊上瞟。」
「轉頭的時候,肩膀先動,脖子再跟上。眼神要帶著防備和試探。」
鄺美雲聽明白了。
她收起笑臉,重心壓在一條腿上,斜挑眼角,對著林軒拋了個眼神。
老何在旁邊直咳嗽,翻開記事本掩飾。
「行了,別練了,留著精力去對付老麥的鏡頭吧。」
林軒看了眼手錶。
「老何,這幾天高溫,劇組的冰鎮綠豆湯和西瓜不能斷。」
「另外通知亞視那邊,這劇不趕進度。告訴黃錫照。」
老何記在本子上,連聲答應。
交代完片場的事情,林軒帶著老何走出了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