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笑語融融,煙火裊裊。
待眾人吃得盡興,沈回方才收斂笑意,將話頭引回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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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萬事俱備,晚輩能替諸位重塑肉身了。誰願意第一個先來?」
此話一出,溪邊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
最後還是大師伯站起身來,灑脫一笑:
「都不說話?那便我來!」
說罷,三兩口吃完手中魚肉,抹了抹嘴,隨手丟掉枯枝。
沈回點頭,一揮衣袖:
「好。」
溪邊清流應聲而出,在空中輾轉凝聚,化作一面通透澄澈的水鏡,穩穩懸在半空。
水鏡明光粼粼,將大師伯的模樣清晰映照其中,眉眼身形,分毫畢現。
「師伯可有什麼想要改的?」
沈回開口問道:「肉身形貌皆隨心意,您若是想要年少模樣,儘管開口。」
大師伯湊近水鏡,左看右看,又側了側臉,端詳自己的側顏。
鏡中人一臉絡腮鬍,濃眉闊口,倒也算英武。
他摸了摸下巴,認真道:
「容貌身形就這樣便好,不必改了。不過麼……再給我多添些鬍子吧,看著更有風骨。」
沈回看著鏡中本就一臉絡腮鬍的面容,嘴角微微一動,欲言又止。
不過他轉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審美,大師伯既然喜歡,便隨他去吧。
指尖靈光微動,鏡面水光流轉。
經過一番細細描摹,鏡中人的鬍鬚更顯濃密茂盛,蒼勁張揚,再添幾分灑脫之氣。
「如此,師伯可還滿意?」
濟雲定睛一看,頓時眉眼大亮,連連點頭:
「不錯,很好,就這樣!」
沈回點了點頭,抬手示意:
「既無更改,師伯便直接走入水鏡之中即可。」
「就這麼簡單?」
沈回點頭。
濟雲滿臉新奇,緩步上前,帶著幾分疑惑,抬步踏入粼粼水光之中。
身影沒入鏡面,瞬息穿過。
下一瞬,他穩穩從水鏡另一側踏出。
眾人皆是停下手中動作,齊齊看向他。
而大師伯則是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水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茫然抬頭,看向眾人:
「怎麼回事?不管用?」
「有用的。」
四師姐瞪著眼睛,一臉驚訝:
「師伯,你已經變成鏡子裡面的模樣啦。」
濟雲聞言頓時愕然。
他抬手撫過濃密的鬍鬚,觸感真實溫熱,再捏緊雙拳,筋骨有力,氣血充盈。
隨後他轉頭一把搶過濟塵老道手中未吃完的烤魚,大口咬下,滿口鮮香真切,滋味清晰無比。
「哈哈,真的成了!」
濟雲雙目發亮,仰天大笑,聲如洪鐘:
「沒想到,我濟雲竟真有重活一世的一天!妙哉!」
「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師爺笑罵著擲出一根細枯枝,輕輕砸在他身上,眼底卻滿是笑意。
濟雲嘿嘿一笑,全然不在意。
他迫不及待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守元老道所在的方向跑去,顯然是想去好好顯擺一番。
溪邊眾人皆是滿臉笑意。
沈回輕輕吐了口氣,略帶疲憊地說:
「今日靈氣消耗頗多,暫且只能再重塑一人。下一個,誰來?」
話音落下,人群微動。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後方緩步而出。
正是抱雪師祖座下的那位年輕男弟子。
他素來性情淡然,寡言少語,此刻抬眸上前,神色平和:
「我來吧。」
沈回頷首,再度抬手凝出水鏡,鏡面澄澈光亮,映照出男子清俊挺拔的身影。
「可有需要更改的?」
男子輕輕搖頭,眼神平靜無波:
「如此便好,無需改動。」
「請。」
沈回抬手示意。
男子抬步從容踏入水光,穿鏡而過。
瞬息之間,身形容貌全然更迭。
原本略顯黯淡的髮絲變得烏黑順滑,衣袍變得整潔飄逸,就連眉眼也愈發鮮活靈動。
周身氣質清雅出塵,溫潤端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尖輕輕撫過衣袖,一向淡然的面色慢慢鬆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沈回,微微躬身,語氣鄭重:
「清玄,貧道欠你一條命。」
沈回連忙側身避開這一禮,溫聲回道:
「師祖萬萬不可。你我同門一場,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需言謝?」
男子聞言笑了笑,也不反駁。
沈回則轉向眾人,開口道:
「每日三人,你們自己商量著來吧。我先去打坐納氣。」
說著便往溪邊高處走去,尋了一棵老松。
松下有一塊平整的青石,面朝雲海,背靠山壁。
他盤膝坐下,五心朝天,緩緩閉目。
遠處,守元老道正拿著那串烤魚,和抱雪師祖說著什麼。
陸歡則與大師伯站在一旁,豎起耳朵聽著,難得沒有插嘴。
沈回掃了一眼面板。
道行點數如今已來到八十餘萬。
快了。
就快了。
金丹圓滿在即,再往上一步,便是元嬰。
不知元嬰境界,又會有怎樣的風景呢?
正想著,忽覺有人靠近。
他睜開眼。
四師姐靜慧正躡手躡腳地往他這邊走,腳下踩著松針,一步一探。
沈回這一睜眼,正好將她那狗狗祟祟的模樣看了個正著。
四師姐僵在原地。
「……」
隨後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腰,裝作若無其事道:
「我打擾到你修行了?」
沈回笑著搖頭。
靜慧這才鬆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將他往旁邊擠了擠,自己也占了半邊青石。
兩人並肩坐著,看天邊日落,一時無言。
沈回在心頭微微一嘆。
他能感覺到,葫蘆里的眾人,待他與從前不同了。
不是不好,而是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距離。
這距離從何而來呢?
是因為他已是金丹真人了嗎?
也許吧。
從前他只是清風觀里一名後輩,是師門眾人護著提點的小弟子。
可短短數載光陰,他一路破境,修成金丹。
昔日師門險些覆滅,是他孤身涉險,了結仇怨;眾人殘魂困於葫中,也是他五行大成,重鑄肉身。
人還是舊日的人,可道行卻已是天差地別。
從前可以隨意打趣的小師弟,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清風觀的觀主。於是那份自在親近,便悄悄蒙上一層薄紗。
就好比此時。
明明並肩坐在一起,二者之間卻像隔了一層水鏡。
可沈回很想告訴他們:我還是清風觀第十代弟子,我還是沈回,我不想當這觀主。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是因為他已是金丹真人了麼?
或許是吧。
也或許是因為,他若說不想,眾人只會更加無措……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