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抱雪師祖聽完始末,目光微微一動,抓住了關鍵:
「你說,那贔屓背上的古碑,文字奇特?」
「正是。」
沈回頷首,隨即彎腰拾起一根樹枝。
他記性不差,方才在谷底與那贔屓閒扯的功夫,已將那整篇碑文記在腦中。
此時用樹枝在沙面上筆畫,一筆一划,寫得頗快。
寫完最後一筆,他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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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祖,您看。」
抱雪師祖從飛劍上俯身,細細端詳。
她看了許久,眉頭越蹙越緊,久久未曾言語。
「如何?」沈回問。
抱雪師祖直起身,輕聲道:
「此字不在傳世文脈之中,我亦不識。」
「一個都不認得?」
「一個都不認得。」
抱雪伸出手指,虛虛沿著筆畫描了兩遍,又停在一處反覆看:
「但這字形……像是雲篆的變體,或是更早的東西。」
沈回並不意外,點了點頭道:
「師祖觀其形制,覺得碑文所載,更趨近於什麼?」
抱雪師祖沉吟片刻,目光落於沙面古字,緩緩推測:
「字形連貫成篇,氣韻流轉規整,不似記事銘文,也非頌德碑誌。依其排布韻律來看,多半是……修行功法?」
沈回挑眉:「師祖為何做此推測?」
「你看這幾個字。」
抱雪指尖點在沙面上幾處:
「這處筆畫重複了幾遍,形狀像是穴竅方位。這處分作四段,每段字數一致,像是口訣。還有這裡,一整行部首相同……」
她抬起頭:「若是歌功頌德,記載生平,應當不會用這樣的句式。」
沈回也蹲下來,順著她指的位置細看。
看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師祖說得有理。不過……」
他抬手一拂,沙地重歸平整:
「只是今人不會用這種句式,古人會不會,可就不知道了。」
他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日後慢慢再解,眼下先做正事了。」
……
沈回眼下還有兩件正事要做。
頭一件,便是請出葫蘆里的同門。
如今得此仙山,靈氣充沛,道韻綿長,正好為一眾同門重塑肉身,歸來聚首,重振道脈。
第二件,便是將幾個葫蘆合而為一。
他手中現有數個葫蘆,功能各異,有的能收物,有的能收魂,有的能存活物。
如今他要將其煉化合一,不僅要分別保留每個葫蘆的作用,同時還要增添一些新的用處。
比如……容納一座山峰。
此事難度極大,尋常修士便是窮盡畢生心血也未必能成。
可沈回卻頗有信心。
他可以懷疑自己的修為,也可以懷疑自身的運氣,卻唯獨不會懷疑伴他一路走來的系統。
從袖中取出搜魂葫蘆,以指代筆,在葫身上寫下濟塵老道的生辰八字。
字跡沒入葫面,泛起一層紅光。
隨後掐訣,念咒。
葫蘆一振,紅光暴漲。
葫口噴出一道青白之氣,在半空盤旋一圈,最後緩緩落下,凝成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正是濟塵老道。
老道出來後也不急著開口。
他先抬頭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溪流、青石,最後落在遠處的雲海之上,停了好一會兒。
「這是何處?」
沈回還未答話,陸歡便已經竄了過去。
「這是一座懸在天上的山,清風觀以後就要修在這裡啦!」
她圍著濟塵老道的魂體轉了兩圈,仰著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這山可大了,上面有瀑布,有溪水,有松樹,還有好多不怕人的兔子……」
濟塵老道低頭看她,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慢些說,慢些說。為師剛出來,耳朵還沒打開呢。」
他說著轉向沈回,喚了一聲:
「清玄……」
沈回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道:
「師父,您老人家稍待片刻。待弟子將眾位同門一併請出,再與您細說。」
濟塵老道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隨後沈回又一揮衣袖,使了個化物之法。
袖風一卷,靈氣聚散流轉,溪邊碎石與落葉聚攏,凝成一個人形。
他朝濟塵老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師父,您暫且先附身其上,聊作棲身,免得山風損耗了魂體。」
老道會意,身形一縮,沒入那軀殼之中。
安頓好師父,沈回指尖再度落於搜魂葫蘆之上,接連落筆。
紅光頻頻閃爍,魂煙縷縷飄出。
大師兄,二師姐,四師姐,五師兄。
還有師伯,師爺,師祖……
溪畔的人影越來越多,男男女女站了一地。
有的出來後茫然四顧,有的已經和身邊的同門低聲交談起來。
到了最後,沈回將守元老道也召了出來。
甚至連瘟皇宗的毛永也不例外。
那傢伙原本殘缺的魂體得了葫蘆溫養,此時已恢復了大半,一出來便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看也不看旁人,倒像是認了命。
陸歡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大師兄跟前,一會兒又跑到四師姐面前。
「靜慧,好久不見!」
四師姐低頭看她,也露出一個笑容:
「叫四師姐,沒大沒小。」
她說著又拿手比了比陸歡的頭頂:
「小陸歡,又長高了些啊?」
陸歡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一臉驚喜:「真的嗎?」
「假的,還是那般矮。」
眾人齊齊笑了。
陸歡也不惱,先是指著抱雪師祖,告訴眾人她已經結丹的事。
隨後她見有人在打量胡成,便又跑到胡成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眾人跟前。
「這是胡成,沈回的徒弟,是我師侄!」
胡成被拽得一個趔趄,慌忙站定,朝眾人抱拳行禮,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兩下,憋出一句:
「晚輩胡成,見過各位……前輩。」
濟塵打量了他兩眼,面容慈和,點頭道:
「不錯不錯。」
胡成臉更紅了。
沈回趁此機會,將話頭引回正途,問起葫蘆里最後一人——瘟皇宗的金丹長老,顏景和。(不記得的小夥伴,可回顧本卷第三十三章)
二師姐搖了搖頭,代為答道:
「那人甚是謹慎。入了葫蘆之後,我們輪番與他攀談,他始終不露口風。」
大師伯也擺了擺手:
「後來那老頭不知從何處猜出,要召請葫蘆中的魂魄,須得知道生辰八字,從此嘴巴便像上了鎖,一個字也不肯多吐。」
濟塵老道也趁機補充:
「此人城府極深。我們試過激將,試過套話,試過假意親近,他一概不上當。末了還反過來勸我們,說『各位道友何必為難彼此,橫豎都是階下之囚』。」
沈回聽完,只笑著點了點頭:
「無妨。」
回音閣的煉器典籍上有載:在煉製某些厲害法寶時,生魂是必不可少的一樣東西。
既然此人賴在葫蘆里不出來,那便封他做個器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