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話一出口,那巨虎果然回過頭來。
一雙虎目,金瞳如炬,直勾勾地瞪著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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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仁里映著他的身影,瞳孔縮成一條細線,繼而虎口一張:
「吼!」
一聲虎嘯,山鳴谷應。
林木間棲鳥驚飛,簌簌落葉如雨。
那虎口張得極大,腥風撲面,隔著十餘步也吹得人衣袍獵獵。
沈回眸中寒光一閃,腳步未動,只是淡淡道:
「原來是聽得懂人話的畜生。」
他說著將手一抬,五指虛攏,指尖劍氣繚繞,嗤嗤作響,隱而不發。
劍氣吞吐之間,身周三尺內的野草齊齊伏倒。
那巨虎見了,脖子驀地一縮。
方才的威風凜凜,登時去了一半。
金瞳里的凶光換成了驚疑,前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爪尖在地上犁出四道深痕。
沈回朝它緩步走去。
不緊不慢,似閒庭信步。
可每落一步,那劍氣便盛一分。到第三步時,指尖凝出的劍芒已藍得刺目。
巨虎渾身一顫。
它扭頭看了一眼仍癱坐在地的青竹,又回頭看了看步步逼近的沈回,喉嚨里咕嚕一聲低響,竟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後它轉過身去,四足一蹬,土石飛濺。
那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竄入林中,勢如奔雷,眨眼間便撞折了七八棵小樹,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中驚起一林鳥雀,盤旋鳴叫,久久不息。
沈回見狀收了劍氣,走到青竹身前。
少女還癱坐在那塊青石上,雙腿發軟,站不起來。
她仰頭看著他,臉上淚痕未乾,鼻尖泛紅,嘴唇微微張著,眼神又驚又懵,像是還沒弄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
沈回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沒事了。」
少女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借著沈回的手站起身,腳下一軟,又晃了晃,好容易才站穩。
胡成這時也扶著雲素道長,一瘸一拐地趕了過來。
老道一開始沒說話。
先伸出兩隻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少女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那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從臉到頸,從頸到肩,又從肩到腰。
看到袖口破了道口子,立時便是眉頭一緊,結果湊近了細看,發現只是劃破布料,皮肉未傷,這才鬆了口氣。
隨後她又拉過少女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看掌背,看指節,看指縫裡夾著的碎石。
看到掌心有塊紅痕,像是方才撐在石面上硌出來的,便用拇指輕輕揉了揉。
「疼不疼?」
青竹搖頭。
雲素道長這才鬆開手,卻仍攥著她一隻袖角,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
隨後老道轉向沈回,就要下拜。
沈回連忙攔住:「前輩,不必如此。」
雲素道長直起身,眼圈微紅,嘴唇顫了兩下,最後只說出一句:
「多謝沈道友。」
沈回擺了擺手,隨即正色道:
「那虎妖是被嚇跑了,但會不會再來,卻不好說。它開了靈智,聽得懂人話,便不是尋常畜生可比。」
他看了看青竹,又看了看雲素。
「兩位若還要留在此處,往後便務必要多加小心。」
雲素道長連連應下。
「是,貧道記下了。」
她攥著青竹的袖子,又想了想,對沈回道:
「沈道友,天也快黑了,夜路難行。不如在觀中歇上一晚,也好讓貧道和青竹聊表謝意。」
沈回想說不必。
可話到嘴邊,看了一眼那少女。
青竹居於深山,長於幽谷,十餘載光陰,所見唯青山道觀,所識唯師父一人。
自己這一行人,應該是她這輩子頭一回見著的外人。
而且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沈回又看了看雲素道長。
老道拄著竹杖,脊背佝僂,白髮散亂,站在暮色里,便如風中殘燭,飄搖欲滅。
「那便叨擾一晚了。」
雲素道長頓時露出笑意,忙喚青竹去收拾屋子。
少女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一溜煙鑽進後院。
晚飯也是青竹做的。
少女手腳利落,灶上灶下忙了半個時辰,便端出四樣菜來。
炒春筍。
春筍切得薄如紙片,配著幾片野木耳,清清爽爽。
燉山藥。
山藥燉得軟糯,湯汁濃白,還飄著幾粒枸杞。
白灼的一種花。
具體是什麼花沈回不認識,花瓣淡紫,過水焯過,淋了幾滴山茶油。
還有一碟炒蕨菜,用水焯過,撕成細絲,混著些木姜子調味。
四樣菜,全是素的。
不僅素,油也少,鹽也淡。
沈回夾了一筷子春筍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幾乎沒嘗出鹹味來。
胡成扒了兩口飯,抬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到底沒吭聲,低頭繼續扒。
陸歡吃了幾口,好奇地問:
「你們平時都吃這些嗎?」
青竹坐在她對面,捧著碗,搖了搖頭,小聲說:
「不常吃的。」
雲素道長接話:「貧道這一脈,倒也不忌葷腥。只是山中清苦,倒讓幾位見笑了……」
沈回聞言搖頭,安安分分吃起飯來。
飯後,天已全黑。
青竹收了碗筷去洗。
院中晚風習習,竹影婆娑,眾人圍坐庭中,閒話談玄。
沈回又問起了那座山。
「前輩白日說的那處地方,晚輩想再多問幾句。那山,當真懸在半空?」
雲素道長盤坐在蒲團上,雙手搭在膝上,緩緩點頭:
「貧道年輕時雲遊天下,見過奇峰無數。可那樣的山,也是頭一回見。」
她眯起眼,像是在回憶。
「山根離地約有百丈,底部懸空,不生草木。整座山像是被人從地里拔出來,又擱在了半空。」
「四面絕壁如削,唯有南面垂下一掛青藤,從山頂一直垂到地面。」
她頓了頓。
「貧道那時年輕氣盛,順著那藤往上爬過一次。」
沈回好奇問道:「上面是何光景?」
「上面……」
雲素道長搖頭笑了笑:
「貧道只爬到一半,手便軟了。上面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貧道掛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最後咬著牙退了回來,手都磨去一層皮。打那以後,便再沒試過。」
她看向沈回。
「至於山為何懸空,貧道不知。只遠遠望著,山腰以上終年雲霧繚繞,偶有日月之光從雲隙間透出。」
沈回點了點頭,心裡記下。
到時候自己去看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