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里奧公爵領,主城廣場鋪滿了猩紅的長毯,從主堡大門一路延伸到城門口。
兩側的荊棘紋章旗幟被風吹得獵獵翻卷,每隔三步站著一名披甲騎士,胸前的甲片擦得能映出人影。
這場婚禮,排場擺得比帝國皇帝嫁女還大。
帝國境內但凡叫得上名號的貴族、富商、實權人物,幾乎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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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城門口一直排到主堡前的石板路上,車轅上的紋章五花八門,有獅鷲、有長槍、有齒輪,全是各地數得上來的家族。
一個南境來的伯爵下了馬車,腳踩上紅毯時還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隨從趕緊扶住,低聲提醒了一句什麼,那伯爵立刻挺直腰板,臉上的表情從拘謹硬轉成從容,只是手指還在袖口裡攥著。
皇帝朱利安親自到場,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長袍,腰間的寶石腰帶在日光下碎光亂閃。
按帝國規矩,皇帝駕臨臣子婚禮已是天大的臉面,何況是親自到場觀禮。
他身後跟著兩個皇子,還有一隊皇室近衛,近衛們被留在廣場外圍,鎧甲鋥亮,站得跟鐵鑄似的。
主持婚禮的是加爾。
加爾站在主堡前的高台上,墨綠罩袍在風裡紋絲不動。
幾隻觸腕從袍子下擺探出來,端著那本厚重的儀式冊,每念一句祝詞,觸腕就翻過一頁,動作利落。
台下黑壓壓站著幾百號人,愣是沒人敢交頭接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整個荊棘帝國誰不知道加爾大師的名頭。
幾十年來,帝都巫師塔就那一個巫師坐鎮,連皇帝見了都要先行禮。
此刻加爾站在台上給人主持婚禮,滿場賓客看加爾的眼神,比對皇帝還恭敬三分。
科林站在高台左側,深藍色的禮服裁剪合身,肩背挺拔。
他嘴角掛著笑,但嘴角的弧度有點僵,估計是禮服領口勒得太緊。
旁邊站著十八皇女伊蓮娜,淡金色的長裙拖在紅毯上,裙擺繡著皇室的金獅紋章,和里奧家的荊棘紋章交錯疊在一起,算是兩家的體面都顧上了。
伊森站在主堡二樓的窗邊,往下掃了一眼。
整片廣場上人頭攢動,馬車排成長龍,騎士們挺著胸脯站成兩排,僕從端著銀盤在人群里穿梭,鼓樂聲從廣場一頭響到另一頭,連主堡的牆壁都跟著微微發震。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窗邊。
婚禮儀式持續了一整個上午,伊森就在儀式開始時露了一面,之後就沒再出現過。
不是他不想待,是待不住。
那些貴族、富商、還有皇帝本人,眼睛全在廣場上掃來掃去,誰都知道里奧家的大公子回來了,誰都知道這位大公子手裡有超凡手段。
想湊上去搭句話掙個臉面的人一抓一大把,可誰都不敢動。
皇帝朱利安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杯,目光朝主堡二樓方向掃了不知道多少趟。
他身邊幾個近臣湊過來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朱利安只是搖頭。
加爾大師都站在台上給人主持婚禮了,他一個皇帝拿什麼去攀那位大公子的交情。
里奧公爵坐在皇帝對面,端著酒杯慢慢喝。
帝國最有權勢的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中間隔了三尺的距離,誰也沒先開口。
一個從北境趕來的侯爵端著酒杯站在廊柱後面,眼睛盯著主堡二樓的窗戶看了半天。
旁邊湊過來一個瘦高個的伯爵,兩人低聲嘀咕了幾句,又各自散開了。他們都知道伊森就在那棟樓里,可誰也不敢上去敲門。
婚禮鬧到傍晚才散。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離開,馬車一輛接一輛駛出城堡大門。
皇帝朱利安走的時候在台階上停了一瞬,回頭朝主堡看了一眼,又轉過頭鑽進馬車。
次年年中。
日頭從兩座矮峰之間擠出來的時候,光剛好鋪滿整片試驗田。
伊森站在田壟上,目光從麥田這頭掃到那頭。
麥稈齊刷刷立著,穗子沉甸甸垂著腦袋,風從田壟上吹過去,麥浪一層疊一層翻過去。
他掐了一穗,放在掌心裡搓開。
種皮薄得幾乎沒有阻力,籽粒飽滿,硬度適中,顏色已經轉成成熟麥子的淡金色。用指甲輕掐,不容易留下痕跡。
「好了,可以收割了。」
老福特站在田埂上,聽到伊森的話,回頭朝後面招了招手。
幾十個農夫扛著鐮刀從田邊樹蔭下走出來,褲腿卷到膝蓋上面,腳上套著草鞋。他們走進田裡,彎腰開始割麥。
鐮刀割斷麥稈的聲音沙沙響成一片,一捆一捆的麥子被放倒在田裡。
里奧公爵站在田邊的土路上,身後跟著公爵夫人和科林。伊蓮娜站在科林旁邊,淡金色的頭髮用銀簪束在腦後,目光落在麥田裡。
科林把袖子卷到肘彎,叉著腰站在田邊,「哥,這一公頃能收多少?」
伊森沒答話,站在田壟上看著農夫們割麥。
公爵站在田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腿。
他種了幾十年的地,什麼產量沒見過。
一公頃麥田,風調雨順的年景能收個兩千幾百斤就算不錯了。
可眼前這片麥子,穗子沉得把麥稈都壓彎了,每一穗上的麥粒都擠得密密麻麻。
公爵夫人站在丈夫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時不時擦一下額角。她看著田裡的麥子,又轉頭看了看伊森,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問出來。
一個半月後。
老福特親自指揮著農夫們把曬乾的麥穗脫粒、稱重。
斗和秤在打穀場上排開,幾個農政官站在旁邊拿著帳冊記錄。
老福特站在秤台邊上,兩個農夫合力把最後一筐麥粒倒進斗里。
斗是特製的,一斗能裝五十斤。
農政官數著數,聲音從一開始的平穩慢慢變了調。
「四十七斗。」農政官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
老福特的手在袖口裡攥了一下。他低頭看帳冊,手指在紙頁上劃拉了一遍,又劃拉了一遍。
「四十八。」
「四十九。」
最後一鬥倒進去的時候,老福特整個人定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秤上的斗,又看著帳冊上記的數字,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