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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如謫仙入凡塵

  曹筆笑了好一會兒,眼淚都差點笑出來。

  笑完,他並未為難這隻遵從本能捕獵的山老虎,鬆開了對方,繼續向前。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老虎的目光才收回來,緩緩起身,姿勢極為彆扭地步向反方向。

  它一步三回頭,生怕那個人類殺個回馬槍,雙眼充滿了警惕與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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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那種黑暗經歷,它深深地記住了,這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

  暮色初合,三岔河鎮長街如晝。

  一個少女從燈影里走出來,身量修長,與尋常成年女子無異,卻生得勻稱挺拔,肩如削成,腰如約素。

  著一襲月白雲錦短襦,領口滾銀線暗紋,腰間系緗色綾羅帶,墜拇指大羊脂玉墜。

  下著藕荷色織金褲裙,褲腳束進掐金絲繡鞋,鞋面綴螺鈿,行一步,閃一步光。

  面如凝脂,唇若點朱。

  眉眼精緻如畫,眼尾微挑,瞳仁漆黑,映著滿街燈火,亮得驚人。

  唯額心一道舊疤,形如人字,色淺淡,非但不掩其美,反平添三分英氣。

  氣血充盈,膚下隱隱透出瑩潤光澤,一舉一動,皆有一股遠超常人的輕捷與沉穩。

  腮幫子微鼓,嘴裡含著一顆糖葫蘆,琥珀色的糖體在燈火下泛著蜜光。

  肩上蹲著一隻紫羽小鳥,通體流光,紅瞳如豆。

  身後跟著兩個玄衣女衛,腰挎長刀,目光如電,掃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

  可那少女一露面,長街便熱鬧起來。

  「刀兒姑娘,今日這麼早!」

  「刀兒姐姐,我娘蒸了棗糕,給您留了一屜!」

  「刀兒姑娘,前日您幫我找回的牛,我爹說一定要請您喝碗湯!」

  街邊賣糖葫蘆的老漢搶上一步,遞過去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被旁邊的玄衣女衛收下。

  賣包子的大嬸從籠屜里撿了兩個白胖的肉包,用油紙包好往遞過去,被另一個玄衣女衛接住。

  一個扎總角的小女童擠過人縫,踮著腳舉起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鳶,說是自己扎的,請她收下。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一路點頭,一路含糊不清地應著。

  俄頃。

  當走到長街正中處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瓊鼻動了動,看向一個正迎面走來的中年麻衣漢子。

  身旁的玄衣女衛察覺到異常,齊齊上前一步,攔在少女跟前,目光鎖定前方。

  少女死死盯著前方,對兩個玄衣女衛的動作恍若未聞。

  她的鼻子動了又動,仿佛在確認什麼味道,原本笑盈盈的眸子,竟然情不自禁地水光盈盈。

  肩上的散霧也罕見地眯了眯紅寶石一般的小眼睛,盯著前方的麻衣中年漢子,小小的腦袋似乎在思考什麼。

  「嗯,真好吃!」

  正前方,那中年麻衣漢子手裡拿著兩串糖葫蘆,一串未動,一串正在自己吃。

  他似乎是初來三岔河鎮,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鮮好奇,不斷左顧右盼,前後展望,臉上有笑,眼裡有光。

  某個瞬間,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與前方那光彩照人的少女視線對上。

  少女看著他,嘴唇顫動,眼淚情不自禁往下掉,哭得稀里嘩啦。

  他看著少女,將嘴裡的糖葫蘆吞下,嘴角微翹,眸子裡笑意盎然。

  下一瞬!

  少女猶如脫韁的野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沖向前方,一頭栽進麻衣漢子懷裡,大哭起來:「哇啊啊啊啊!!!!!」

  她速度太快,快到兩個玄衣女護都沒反應過來。

  「果然還是瞞不過嗎?看來,她的鼻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曹筆身形一展,渾身白霧翻湧如潮。

  霧氣散盡的那一刻,長街上下,千百雙眼睛同時定住了。

  一道站在那裡,身形修長,肩寬腰窄,站姿隨意卻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著一襲素白長衫,衣袖垂落,露出一雙手,指節分明,骨相極佳,靜時如松,動時如風。

  面如冠玉,眉如遠山。

  那雙眼睛,深而亮,恍若兩口古井裡映著星光。

  鬢如刀裁,發如墨染,夜風過時,幾縷碎發拂過額角。

  燈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張臉的每一道輪廓都照得分明。

  下頜線如刀削,顴骨微高卻不突兀,眉骨與鼻樑之間那一段線條,似是一筆畫成的,流暢得讓人移不開眼。

  最要命的是那股氣質,猶如謫仙入凡塵,人間諸般無顏色。

  瞬息間,長街鴉雀無聲!

  街東頭,一個穿金戴銀的富家千金正從轎子裡探出半截身子。

  她生得也好,平日走到哪裡都有人回頭看。

  可此刻她半張著嘴,扇子停在胸前,扇面上的蝴蝶停在她指尖,她渾然不知。

  她看了曹筆一息又一息,忽然把扇子往臉前一遮,只露出一雙眼睛,耳朵根燒得通紅。

  街西頭,兩個巡邏的軍士挎著刀走過。

  其中一個正低頭啃燒餅,啃到一半,燒餅從手裡掉了,砸在腳面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曹筆,嘴裡的那口餅竟忘了咽下去。

  另一個拿胳膊肘撞他,撞了兩下,自己的胳膊也僵在半空,忘了收回來。

  街南邊,幾個挑擔的貨郎歇在路邊。

  其中一個擔子裡裝著新摘的柿子,他正彎腰去扶歪了的擔子,手剛碰到柿子,眼睛往曹筆那邊一瞟,手停在柿子皮上,忘了扶擔子。

  另一個貨郎嘴裡的煙杆掉了,菸灰灑了一身,他也沒管。

  街北頭,一個算命先生支著攤子,旗子上寫著鐵口直斷。

  他正對著一個老婦人口沫橫飛地說著,說了一半,舌頭打了結。

  老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裡的銅板掉了三枚,她彎腰去撿,撿起一枚,又掉了一枚。

  賣糖葫蘆的老漢忘了收錢,賣包子的大嬸忘了掀籠屜,兩個玄衣女衛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半天,竟忘了拔出來。

  滿街燈火,忽然暗了幾分。

  滿街的顏色都往一個人身上跑,跑得乾乾淨淨,跑得別人身上只剩下黑白。

  曹筆沒管那些目光,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女,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這麼大了,還哭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