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月八日,婦女節,周六。
紙媒開始發力了。
《京城青年報》在文化版頭條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標題《一場公關戰背後的行業邏輯》:
「三月六日,矮大緊在渣浪娛樂發表專欄文章,炮轟《超級女聲》和字節傳媒。
三月七日,字節傳媒發布公開信《感謝每一個熱愛音樂的你》,未提矮大緊一個字,卻贏得了全網一邊倒的支持。
兩篇文字,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矮大緊輸在哪裡?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輸在他的憤怒太過個人化。
他攻擊的是具體的人,是具體的節目,是具體的商業模式。
而字節傳媒的回應,跳出了具體的人和事,上升到了對音樂的熱愛、對夢想的尊重、對每一個參與者的感謝。
高下立判。」
《南方周末》緊隨其後:《當憤怒遇上情懷:一場不對稱的輿論戰》。 「矮大緊的失敗,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一種話語體系的失敗。
他代表的,是傳統精英階層對大眾文化崛起的不適應和不甘心。
他們習慣了居高臨下地評判,習慣了用『品味』和『格調』來劃分人群。
但他們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在網際網路時代,話語權正在從精英手中轉移到大眾手中。
字節傳媒的公開信,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情緒:真誠。
在充斥著營銷號和標題黨的網際網路上,一封不卑不亢、不罵不懟、只說感謝的信,反而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經濟觀察報》的角度則比較務實一些,標題《字節傳媒的公關課:如何用一封公開信化解危機》:
「復盤整件事,字節傳媒的操作堪稱教科書級別。
第一步,冷處理。
在矮大緊連續發文攻擊的兩天內,字節傳媒始終保持沉默,不回應、不爭辯、不煽動情緒。
第二步,轉移焦點。
張靚穎的直播,將公眾的注意力從『網絡口水歌有沒有藝術價值』轉移到『一個二十歲女孩被無端攻擊』上。 第三步,情感共鳴。
公開信不談是非對錯,只談熱愛和感謝,用最柔軟的姿態完成了最有力的一擊。
這三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了公眾情緒的節點上。
與其說這是一場公關戰,不如說是一場對人性弱點的精準狙擊。」
《華國經營報》則在財經版發了一篇評論,標題《矮大緊與方一明:兩個時代的碰撞》:
「矮大緊出生於1969年,成長於八十年代理想主義的餘暉中,成名於九十年代唱片工業的黃金期,他的話語體系里,充滿了對『經典』、『傳承』、『品味』的執著。
而方一明出生於1981年,成長於網際網路革命的浪潮中,他的世界裡,沒有權威,沒有壁壘,只有數據和用戶。
這是兩個時代的碰撞。
矮大緊代表的,是一個正在逝去的時代。
在那個時代里,少數人掌握著定義『好音樂』的權力。
而方一明代表的,是一個正在到來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里,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定義自己喜歡什麼。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會因為誰的懷念而停下。」
……
與此同時,渣浪大廈六樓的會議室。
陳彤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今天剛出的《京城青年報》。
公關部經理李文斌先開口:「陳總,今天的輿情數據不太好。從昨天下午開始,渣浪娛樂的品牌負面關聯度上升了二十個百分點,GG部那邊又接到了兩家GG商的暫停投放通知。如果再不想辦法扭轉局面,這個月的GG收入可能要腰斬。」
「腰斬?」副主編張磊臉色一變,「李經理,你確定?」
「確定,目前已經確定在輿情平息之前不會續約,一共五家GG商。還有兩家在觀望,如果本周內沒有好轉,他們也會暫停。」
李文斌話音剛落,內容運營主管周明就接上了:「當初簽矮大緊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個人風險太大。他那個嘴,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逮誰咬誰。現在好了,咬到鐵板上了,連帶我們跟著一起倒霉。」
副主編張磊立刻反駁:「周明,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當初簽矮大緊的時候你怎麼不當著陳總的面說?會後放炮誰不會?」
「我怎麼沒說過?你去翻聊天記錄,我發過郵件給陳總,建議慎重考慮矮大緊的專欄合作。陳總沒回我,我能怎麼辦?」
張磊冷笑一聲:「郵件?你發郵件就是提意見了?那你現在也可以發郵件啊,發給段總,說矮大緊是你周明反對過的,跟你沒關係。」
「張磊,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不明白?」
「行了。」法務部的代表敲了敲桌子,「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怎麼善後的問題。從法律風險角度看,我建議立刻切割。矮大緊那篇專訪里,有一些表述確實存在法律風險。如果字節那邊較真,我們可能會被告。」
「切割?」周明哼了一聲,「說得輕巧。現在切割,不等於告訴全網我們認輸了嗎?以後渣浪娛樂的臉往哪兒擱?」
「那你說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知道當初簽矮大緊的時候,我就……」
「你又說當初?」
張磊一拍桌子:「周明,你有完沒完?」
「好了!」陳彤終於開口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彤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都到這時候了,這幫人還在內鬥,還在相互推搡指責。
跟著這幫蟲豸,怎麼能搞好渣浪? 累了,毀滅吧。
「這件事,我來承擔。」
陳彤道。
「陳總,您這是什麼意思?」周明愣了一下。
「我會寫一份辭職報告,承擔這件事的全部責任。」陳彤站起來,把手裡的報紙疊好,放在桌上,「矮大緊的專欄是我簽的,專訪是我批的,現在出了事,自然由我來負責。散會。」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裡面傳來傳來裡面各種聲音的議論。
回到辦公室,陳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電話,給劉志剛發了一條簡訊。
「老劉,幫我聯繫宗培民。就說我考慮好了。」
幾分鐘後,劉志剛回了一條簡訊:「好。」
三月八日上午十一點,陳彤把辭職報告放在了渣浪CEO茅到林的辦公桌上。 茅到林象徵性地挽留了幾句,然後秒批。
陳彤笑了,原來這裡早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下午兩點,陳彤收拾完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後坐上劉志剛的車。
車子駛上長安街,一路向東。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回過頭,朝他伸出手:「陳總,久仰大名,我是宗培民。」
陳彤跟他握了一下手:「宗總,久仰。」
「方總在杭城等你。」宗培民笑著說:「他說了,今晚一定要跟你喝一杯。」
「那是一定。」
六個小時後,陳彤乘坐的汽車駛入杭城臨江科技園。
方一明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看到陳彤從車上下來,笑著迎上去:「陳總,歡迎加入字節跳動。」
你看吧,
有時候打敗你的,並不一定是敵人。 而可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