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期的京城文化圈,有這麼一群人。
他們大多出生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趕上了八十年代的理想主義尾巴,在大學裡讀過詩、彈過吉他、寫過幾篇發表在省級刊物上的小說。
九十年代市場經濟大潮湧來的時候,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沒能都成為弄潮兒,而是留在了體制內的報社、出版社、文聯、音像出版社,拿著一份餓不死也富不了的工資,靠著當年攢下的那點文化資本,在各種飯局和沙龍里占據著一席之地。
這幫人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抱團裝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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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商業化的粗鄙,罵大眾審美的墮落,罵年輕人不懂經典,罵完之後,帶著一種悲壯的滿足感各自散去,第二天繼續騎著自行車去單位打卡。
矮大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過,他和這些人有一點不同。
他是真的在商業上成功過。
三月二日,京城,後海,過客酒吧。
剛從米國回來的矮大緊正拉著幾個圈內朋友聚會。
坐在他對面的是樂評人王曉峰,旁邊是獨立音樂人沈黎暉和兩個唱片公司的企宣。
幾個人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隔三差五就會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話題從老米多牛逼到華國的年輕人完蛋了,反正怎麼裝逼怎麼來。 「我跟你們說,米國那邊現在流行一種叫iPod的東西,一個小盒子,能把幾千首歌裝進去,隨身帶著聽。」
矮大緊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了兩下:「賈伯斯那傢伙確實是個人才,硬是把一個MP3播放器做成了時尚單品。」
「那玩意兒在國內能火嗎?」沈黎暉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一個好幾千米元,普通老百姓誰買得起。」
「現在買不起,不代表以後買不起。」矮大緊靠在椅背上,「科技這東西,降價快得很。前兩年一台電腦上萬塊,現在呢?五千塊就能配一台不錯的。等iPod的價格降下來,唱片公司就該哭了——誰還買CD啊?」
王曉峰笑了一聲:「說到唱片公司哭,最近倒是真有人讓他們哭了。」
「哦?」
「你剛回來,還不知道吧?」
王曉峰拿起一根煙點上:「浙省衛視那檔選秀節目,《超級女聲》,決賽那晚的收視率干到快五個點了,簡訊投票收了上千萬。就這個節目,快把京文那幾家唱片公司打得找不著北了。」
矮大緊皺了皺眉:「什麼超級什麼聲?」
「就是一檔選秀節目,一開始全國海選,觀眾簡訊投票決定名次。」
沈黎暉接過話頭:「十強歌手都簽了字節跳動旗下的傳媒公司,現在全網都在放她們的歌。」
「簡訊投票?」 矮大緊嗤之以鼻:「那不是誰粉絲多誰就能贏?」
「對啊,就是這樣啊。」
沈黎暉讓人打開電腦,然後播放了幾首:「你來自己聽聽。」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你說你最愛丁香花,因為你的名字就是它……」
「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
矮大緊:????
「這他媽都是啥啊,這是歌嗎?黎暉,你可別那些垃圾來糊弄我。」
「哈哈哈哈。」
眾人大笑。
笑完後,沈黎暉道:「話也不能這麼說,既然觀眾喜歡聽,那就說明人家有打動人的地方。」
「打動人的地方?」 矮大緊嗤之以鼻:「感動和審美是兩回事。一個人站在台上哭一場,也能打動觀眾,但那叫音樂嗎?那叫行為藝術。」
「真正的音樂是要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巴赫的音樂三百年後還有人聽,貝多芬的音樂兩百年後還有人演奏。我懷疑你讓這幫小姑娘三年後再唱一遍今晚的歌,她們自己都不好意思聽。說白了,這個什麼《超級女聲》就是一場資本的遊戲。他們那個老闆懂個屁的音樂?」
「好了好了,不說他們了,來,喝酒喝酒。」
話題很快轉到別處去了。
晚上十點多,幾個人從「過客」酒吧里走出來。
三月初的京城夜晚還是很冷,矮大緊緊了緊外套領口,正站在胡同口等計程車。
一個挎著相機的中年男人就從陰影里鑽了出來。
「高老師!高老師!我是《京城娛樂信報》的記者,能採訪您幾句嗎?」
「可以。」
三月五日,周三。
前麥田音樂創始人、清華大學肄業生,導演,歌手,作家矮大緊公開炮轟方一明。
「我在米國待過,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音樂產業,米國的鄉村音樂、爵士樂、搖滾樂,每一種都有它深厚的根基,一個歌手要出頭,得在酒吧里唱十年,得自己寫歌,得熬。「 「現在呢?一個丫頭片子,站台上唱兩首口水歌,粉絲髮幾條簡訊,就成了巨星。」
「這不是音樂的勝利,這是大眾審美的徹底失敗。」
記者問:「高老師,您覺得簡訊投票這個機制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
矮大緊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簡訊投票的本質是什麼?是錢。誰粉絲多,誰粉絲有錢,誰就贏,這跟音樂本身有什麼關係?我在米國的時候,格萊美是怎麼評的?是專業的評審委員會,是懂音樂的同行,不是一群小姑娘拿著手機發簡訊。「
「真正的音樂是需要門檻的,巴赫的賦格曲,普通人聽不懂,但它偉大,蕭邦的夜曲,需要一定的修養才能欣賞。現在倒好,什麼《老鼠愛大米》,什麼《丁香花》,這種東西也能叫歌?「
矮大緊痛心疾首道:「國內的觀眾,被寵壞了,也被騙慘了,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好的,於是資本就給他們什麼。」
「方一明那個小伙子,我聽過他的名字,做網際網路起家的,懂什麼音樂?他懂的是流量,是數據,是怎麼把一首歌包裝成爆款然後快速變現。」
「我跟你說,這種玩法在米國是行不通的。」
「人家米國的唱片公司,環球、華納、索尼,人家做的是長線,一個歌手,公司投入幾百萬美元,打造三五年,出專輯、做巡演、打榜單,他們追求的是藝術價值,是十年後還有人聽。」
「方一明這種搞法,是在透支行業的未來,等這陣風過去了,這些所謂的超女還剩下什麼?一首歌?兩張專輯?然後呢?嫁人,消失,成為又一個被資本拋棄的棄子。「 「我在米國的時候,看過太多的例子,九十年代末網際網路泡沫的時候,多少dot-com公司瘋狂燒錢,捧出多少網紅,最後呢?泡沫一破,全完蛋。現在的字節跳動,跟當年的那些dot-com公司有什麼區別?「
記者又問:「高老師,那您覺得華國的音樂產業應該怎麼發展?「
矮大緊端起茶杯,儼然一副導師的模樣。
「我在米國跟格萊美的評委聊過,他們跟我說,米國的市場之所以健康,是因為有一批忠實的、有品位的聽眾。這些聽眾,構成了市場的基石。他們不會被一時的潮流裹挾,他們知道什麼是經典。「
「反觀我們國內,現在的年輕人,聽了幾首口水歌就覺得自己懂音樂了,他們不知道崔健,不知道羅大佑,不知道Beyond,他們只知道'超女',只知道'四茶一雪'。」
「這是文化的倒退!」
「我敢預言,五年之後,'超級女聲'這個詞,會成為一個笑話。這些被資本捧起來的'巨星',會一個個消失。而真正的好音樂,會繼續流傳。「
「方一明那個年輕人,我勸他一句:做網際網路可以,但不要糟蹋音樂。「
「我在米國的時候,見過太多華人工程師、華人音樂家,他們為什麼留在那裡?因為那裡尊重 talent,尊重 creativity。他們回來,看到的是什麼呢?是'超女',是流量,是資本。「
「看到國內音樂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很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