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投資界，有這麼一句話。
投資，就是投人。
這裡的人，在狹義上是指創始人，而在廣義，指的是整個創始團隊。
竺嘉問完那句話後，沒有催促，轉過身重新看向湖面。
方一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竺總，我想把字節跳動做成一家基礎設施公司。」
竺嘉挑了下眉，感興趣道：「基礎設施？這個說法有點大。具體指什麼？」
「竺總，您用過QQ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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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我女兒天天掛著，一回家就滴滴滴響個不停。」
「那您覺得，QQ最值錢的是什麼？」
竺嘉想了一下：「用戶吧。上億的用戶，這個基數擺在那裡，做什麼都行。」
「用戶是結果，不是原因。」
方一明道：「QQ最值錢的，是它占領了用戶的通信習慣。用戶想找人聊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打開QQ。這個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被改變。」 「你想讓Soul也成為用戶的習慣？」
「對，但不是通信習慣，是消磨時間的習慣。」
方一明道：「用戶下班回到出租屋，不想寫作業，不想跟熟人聊天，就想找個地方待著，聽人說話，或者自己說說話。Soul要成為那個地方。」
竺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
他換了個角度：「字節跳動現在的盈利模式，主要靠SP簡訊增值服務，對吧？」
「是的，SP業務是目前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占總收入的七成以上。」
「SP業務的天花板，你心裡應該有數。」
「有數，SP業務的生命周期，樂觀估計還有三到五年。等運營商收緊通道，或者國家出台更嚴格的監管政策，SP的利潤空間會被大幅壓縮。」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是SP，繼續做，趁著還有利潤空間，把現金流做上去，為其他業務輸血。另一條腿是社區和內容，Soul的用戶規模在增長，用戶的消費習慣在養成，等用戶規模突破一定閾值，社區的商業價值就會自然釋放出來。」
「社區的商業價值，你打算怎麼釋放？」
「GG、會員、虛擬道具、電商導流，這些都是方向。但具體怎麼做，要看用戶的需求和習慣。我現在不做預判，先把用戶服務好，等用戶規模上去了，商業化的機會自然會浮現。」 竺嘉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他轉過身，沿著湖邊慢慢往前走。
方一明跟上去，落後半步，走在他左側。
兩人走了一段路，竺嘉忽然開口：「方總，你知不知道，企鵝的馬總，最近也在做類似的事情？」
「知道，QQ註冊用戶剛過億，同時在線高峰應該在一百多萬。他們也在搞增值服務，QQ秀剛上線沒多久。」
「那你覺得，如果企鵝也做語音社交，Soul能頂住嗎？」
「正面打是打不過。」
方一明回答得很乾脆：「企鵝有移動夢網的通道綁著，QQ的註冊量和品牌認知度都比我們強。如果他們全力做語音社交，Soul會很被動。」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跟企鵝正面打。」
方一明道：「企鵝的優勢在熟人通信，QQ上有用戶的好友鏈和群組，這是它的基本盤。Soul做的是陌生人語音社交，用戶不需要暴露真實身份，可以更自由地表達自己。兩個方向不同，用戶需求也不同。」
「但如果企鵝也做陌生人社交呢？」 「那就看誰的產品做得更好。企鵝現在靠SP和移動夢網吃飯，Q幣剛起步，語音社交這塊他們沒碰過，也犯不上跟自己SP業務搶通道。我們有專注度，字節跳動全部的資源都押在Soul這一個產品上，企鵝不可能把全部資源都押在一個陌生人社交產品上。」
竺嘉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方一明一眼：「你對自己產品的判斷，倒是很清醒。」
「做產品的人，最忌諱的就是自我感覺良好。」
竺嘉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在湖邊的一個亭子前停下。
竺嘉在亭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方一明也坐。
方一明在他對面坐下。
「方總，我今天晚上找你出來，其實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竺總請講。」
「如果摩根史坦利投資四茶一雪，你希望我們以什麼樣的角色參與進來？」
方一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竺總，我說句實話。四茶一雪這輪融資，字節跳動需要的不僅僅是錢。」 「還需要什麼？」
「資本市場的門票。」
竺嘉看著他，沒有說話。
「字節跳動現在還是一家小公司，在國內網際網路圈子裡沒什麼知名度。但如果四茶一雪這輪融資有摩根史坦利參與，字節跳動在資本市場的能見度就會大大提升。以後做後續融資、做併購、做上市，都會順暢很多。」
竺嘉靠在亭柱上，沉默了一會兒。
「方總，你這個要求，比我想像中要直接。」
「跟竺總這樣的人說話，繞彎子沒意義。」
竺嘉笑了。
他站起來，走出亭子，站在湖邊，背對著方一明。
夜風吹動他的大衣下擺，湖面上的燈光倒映在水波里輕輕晃動。
「方總，明天上午九點，我去你公司看數據和門店，如果四茶一雪的基本面和你說的吻合，摩根史坦利可以參與這輪融資。」
方一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謝謝竺總。」 「先別急著謝。」竺嘉轉過身，看著他：「我們先談一談摩根投入的資金和占比。」
方一明直接道：「摩根願意給什麼樣的估值？」
竺嘉笑了笑，沒答，而是反問道：「方總對於四茶一雪的估值是多少？」
「投前一個億。」
竺嘉笑了。
這小子，亂喊價是吧。
竺嘉沒反駁，又問道：「出讓股份呢？」
「16.6%。」
方一明道：「聯創資本會出資一千萬作為領投，占比8.3%。」
「聯創資本領投一千萬，占投後百分之八點三。你在四茶一雪中的持股比例，目前是百分之百。聯創資本這一千萬進去之後，你的持股會被稀釋到百分之九十一點七左右。」
竺嘉幾乎不用算，這幾組數字就出現在他腦子裡：「方總，如果我沒記錯，聯創資本裡頭，字節跳動占了八成股份。也就是說，這一千萬裡頭，有八百萬本質上還是你自己的錢。你用自己的錢領投，把估值錨定在一個億，然後再找外部機構跟投。」
「這樣做的好處確實不少，但是壞處也很明顯。」 「方總，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後續融資不順，你砸進去的這些錢，可能會被套牢啊。」
「這個風險我清楚。」
「清楚就好。」竺嘉點了點頭，「那我們來談談摩根史坦利願意出什麼價。」
方一明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竺嘉道：「摩根史坦利可以出一千萬，占投後百分之八點三。加上聯創的一千萬，兩千萬融資額度剛好填滿。」
「當然，前提是，你能說服我。」
呼。
方一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伸出右手。
「當然，竺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