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倆字,可一下子就捅到了老宗。
要知道,後世華睿投資的絕大部分項目,就是半導體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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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培民放下筷子,臉色凝重:「方總,你繼續。」
「宗總,你剛才也說了,網際網路的未來在應用。」
「這個我完全同意。」
「但應用跑在什麼上面?」
「在伺服器上,在終端設備。」
「可是現在,我們的伺服器CPU靠進口,終端的解碼晶片、控制晶片也靠進口,整個網際網路的底層硬體,全部捏在外國人手裡。」
方一明道:「如果有一天,人家不賣給你了,或者漲價漲到你用不起,你所有的應用場景,全部白搭。」
宗培民皺眉:「方總,您這說的有點危言聳聽了吧。我們國家那麼大的市場,國外哪些廠商怎麼可能放棄?」
「宗總,您知道東芝事件嗎?「
宗培民愣了一下:「東芝?你是說八十年代被米國禁運那件事?」 「對,就是因為賣了點工具機給前蘇,米國人直接把東芝的子公司給端了。罰款加禁運,小日子人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方一明說:「當時東芝也是覺得我市場這麼大,米國人不會真下手,結果呢?說掐就掐。」
「晶片這東西可比工具機還要核心。米國人要是哪天看你不順眼,絕對也會這麼幹的。」
宗培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沒接話。
「再說個近的,您知道我們最近和小日子,棒子之間的貿易摩擦吧。」
「你是說……稀土?」
「沒錯!」
從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國內對於稀土的處置都是按照「以量換匯」的邏輯。
雖然全球90%的稀土供應都在國家的手上,但是賣的卻是「白菜價」。
在九十年代初,氧化釹還能賣十幾萬美元一噸。
等到2002年,這個價格已經變成幾萬人民幣一噸了。
米日歐使勁壓價,然後將我們的稀土做成高端磁材、雷射器,再高價賣回國內。 於是,從2001年起,國內就不斷有專家提議,要限制稀土開採,控制稀土的出口配額,要把稀土和高新技術原材料自主綁到一起討論。
米日韓歐收到了風聲,開始在包頭、贛州大批量的搶貨,囤貨。
這些消息都是公開的,方一明相信宗培民肯定也能知道。
「宗總,稀土是資源,晶片是技術。資源捏在自己手裡,人家都怕你卡脖子。晶片全捏在別人手裡,我們憑什麼覺得人家永遠不會卡我們?」、
宗培民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方總,你說的這個方向,我認可。但晶片這個東西,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國內目前做晶片的公司,活得好的沒幾家。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成?」
「我沒說我現在就要做成啊。」
方一明笑了笑:「我想說的是,這個方向值得投。我不需要自己下場流片,我只需要找到國內在這個方向上最有希望的團隊,把錢給他們,讓他們去試。成了,我賺了;不成,就當交學費。」
宗培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這個思路,倒是和我最近在想的一件事對上了。」
「什麼事?」
「我最近在看一家公司,叫中芯國際。」 方一明心裡一動。
中芯國際,2000年在滬市成立,張汝京帶隊,從台積電、世大半導體內拉了一大批華人工程師回國。
2002年,中芯國際的第一座晶圓廠剛投產,工藝製程是0.18微米,比國際先進水平落後一代到兩代。
但即便如此,它也是國內目前唯一一個有希望追上國際水平的晶圓代工廠。
「中芯國際現在的情況,可不太好啊。」
宗培民放下茶杯:「前期建廠的投入太大,折舊壓力非常重。而且,現在產能利用率還沒爬上來,導致現金流非常緊張。張汝京最近一直在到處找錢,國資背景的機構投了一部分,但缺口還是很大。」
「你想投中芯國際?」
「想過,但投不了。」
宗培民搖了搖頭:「中芯國際現在的估值太高了,一期融資就是十幾億美元的體量,我這點錢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到。而且,晶圓製造是重資產,回收周期太長,不適合我現在的資金規模。」
方一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知道宗培民說的是實話。
2002年的中芯國際,確實不是華睿投資這種剛起步的機構能碰的。 但晶片產業鏈不止晶圓製造這一環。
設計、封測、設備、材料,每一個環節都有機會。
「宗總,如果暫時夠不到晶圓製造,那晶片設計呢?」
方一明說:「國內現在做晶片設計的公司不多,大部分都是小團隊,做的是低端消費電子晶片,比如MP3解碼晶片、遙控器晶片、小家電控制晶片。這些晶片的技術門檻不高,但市場需求很大,而且國產替代的空間非常可觀。」
宗培民端起茶杯,沒喝,盯著杯里的茶水看了幾秒。
「你這個想法,倒是十分的務實。」
「做投資嘛,既要抬頭看路,也要低頭走路。」
方一明笑道:「中芯國際那種大項目,留給國家隊去啃。我們先把消費電子晶片這塊啃下來,等積累了足夠的資金和經驗,再往高端走唄。」
宗培民放下茶杯,看著方一明,忽然笑了。
「方總,你今年真的十九歲?」
「身份證上寫的是十九歲。」
「我看不像。」 宗培民端起酒杯:「來,敬你一杯。」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喝乾。
陳遠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發酸。
明明是我現來的啊。
方一明和宗培民又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從晶片聊到新材料,從新材料聊到生物醫藥,從生物醫藥聊到新能源。
宗培民發現,方一明對每一個行業的判斷,都不是那種泛泛而談的空洞觀點。
每一句話,都有具體的邏輯和數據支撐。
比如聊到新能源,方一明沒有說那些虛無縹緲的大詞,而是直接點出了光伏產業鏈中最有可能率先實現國產替代的環節。
矽片切割和電池片製造。
比如聊到生物醫藥,他也沒有跟著當時的市場熱點去追捧中藥現代化,而是提出應該關注「為藥企做研發和生產外包」這個賽道。
宗培民越聽越心驚。 後面整個人都有些麻了。
他做了四年多的投資,看了幾百個項目,自認為對行業的理解已經足夠深了。
但和方一明比起來,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入行的小baby。
尼瑪的。
這小子是吃什麼長大的?!
方一明看了一眼時間,起身結帳。
宗培民攔住他:「方總,這頓我請。」
「不行,宗總,今天是我請您,哪能讓您掏錢。」
「你跟我客氣什麼。」
「這不是客氣,這是規矩。」
兩人在櫃檯前推讓了幾個回合,最後還是方一明搶先掏出了錢包。
陳遠志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人為了搶著買單差點打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出了新白鹿,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秋天的涼意。
宗培民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轉過頭,看著方一明:「方總,今晚聊得很痛快。改天有時間,到我公司坐坐,我給你看看我正在看的幾個項目。」
「一定。」
方一明點了點頭:「宗總,我也誠摯地邀請您,改天到字節跳動看看。雖然我們公司不大,但有些東西,眼見為實。」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握手道別。
方一明上了車,發動引擎,匯入曙光路的車流。
宗培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大奔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然後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陳遠志。
「遠志,你這個線,牽得好啊。」
陳遠志笑了笑:「怎麼樣,這小子沒讓你失望吧?」
「豈止是沒失望。」
宗培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路燈下緩緩上升。
「這小子,是我這些年見過的年輕人里,最有意思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