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明跟著馬芸,來到西湖邊上一家還在營業的茶館。
茶館不大,臨湖的卡座能看見湖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
服務員端上一壺龍井,退了下去。
馬芸親自給方一明倒了一杯茶,然後再給自己倒上一杯。
「方總,請。」
「謝謝馬總。」
方一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龍井不錯,明前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長。
他放下杯子,看著對面這個長得有點抽象的男人。
對於馬芸的各種了解,基本上都來自於後世的媒體報導和坊間傳聞,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演的。
但無一例外,這些傳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個人,很複雜。 馬芸是杭城本地人,出生在文藝路上一戶普通人家。
祖父是保長,父親是評彈演員,母親是工廠女工。
小時候成績不算拔尖,但英語特別好,因為從十二歲開始,每天早上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到西湖邊,給外國遊客當免費導遊,練出了一口流利的英語。
1988年從杭城師範學院外語系畢業後,他被分配到杭城電子工業學院當英語老師。
月工資八十九塊,幹了六年。
1995年,他第一次去米國,在西雅圖接觸到了網際網路。
回國後,他跟二十四個朋友借錢湊了兩萬塊,創辦了國內第一家網際網路商業公司——海博網絡。
公司的產品叫華國黃頁。
就是把國內企業的信息翻譯成英文,掛到網上去,讓外國人能看到。
1997年,他帶著團隊北上京城,為外經貿部做網站。
幹了一年多,他就發現體制內的做事方式和自己格格不入,於是在1999年初帶著十八個人回到杭城,在湖畔花園的家裡創辦了阿里巴巴。
俗稱阿里巴巴十八羅漢。 在創業之初,這群人全都在馬芸家裡吃住辦公,每個月也只拿五百塊工資,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
所以,他後來才會說出「996就是福報」這種屁話。
什麼是福報?
干三個人的活拿三個人的錢那叫公平。
干三個人的活拿兩個人的錢那叫剝削。
干一個人的活拿三個人的錢,那才叫福報。
方一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前車之鑑啊。
「方總,剛才飯桌上你說支付系統的事,我一直在想。」
馬芸道:「你那個雲閃付,現在能做到什麼程度?」
「目前已經接入了工、農、中、建四大行的支付接口,用戶可以通過簡訊或WAP頁面完成支付,單筆限額五百元,單日限額兩千元,年底前就能上線。」
「簡訊支付……安全嗎?」 「用戶在支付前會收到一條確認簡訊,回復確認後才扣款,所有帳單明細可以在網站上隨時查詢。」
方一明說:「這套流程,我們內部測試了一段時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沒有出現過一筆誤扣。」
馬芸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方總,你覺得,這套支付系統,能不能用在我飯桌上說的那個零售平台上?」
來了!
方一明心裡一震。
在飯桌上,他為什麼要提雲閃付,為的就是淘寶。
要是在支付寶出生之前,讓淘寶先接入雲閃付,那支付寶還有出生的必要嗎?
可能會有。
也可能不會有。
方一明總歸要試試。
就算後期淘寶把雲閃付甩開,仍要把支付寶做出來。 但只要雲閃付提前培養了用戶的支付習慣,支付寶大概率也無法成為上輩子那種龐然大物了。
「能。」
方一明回答得很乾脆:「C2C交易的特點是單筆金額小、交易頻率高、買賣雙方互不相識。這種場景下,支付流程越簡單越好,信任成本越低越好。雲閃付這套系統,正好匹配這種需求。」
馬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示意他繼續說。
「馬總,零售平台最大的問題,不是流量,不是商品,是信任。買家怕付了錢收不到貨,賣家怕發了貨收不到錢。這個信任鴻溝不填平,交易規模就上不去。」
方一明放下茶杯:「雲閃付可以做一個擔保交易的功能。買家下單後,把錢付到雲閃付的中間帳戶,等買家確認收貨後,雲閃付再把錢結算給賣家。這樣一來,買家不用擔心付了錢收不到貨,賣家不用擔心發了貨收不到錢。」
「擔保交易?」馬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睛亮了一下。
「不止是擔保交易。雲閃付還可以和平台的數據打通。用戶在平台上買東西,支付記錄會同步到雲閃付的系統里。以後用戶在其他地方消費,也可以用雲閃付直接付款,不需要再輸入銀行卡號。」
這些其實都是後來支付寶的招,就算他不說,老馬很快也能想到。
現在通過方一明的嘴說出來,順便可以跟老馬結個善緣。
方一明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籌碼:「而且,Soul現在有一百三十萬註冊用戶,日活三十五萬。這些用戶大部分是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和零售平台的目標用戶高度重合。如果平台接入雲閃付,我們可以在Soul上給平台導流。」
馬芸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老馬同志壓力大啊。
前有eBay虎視眈眈,後有投資人盯著財報。
更關鍵的是,淘寶這個項目能不能做起來,他心裡也沒底。
結果呢,現在方一明遞過來一根繩子。
擔保交易解決信任問題,Soul導流解決用戶問題,雲閃付解決支付問題。
三件事捆在一起,正好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
「方總,你說的這個擔保交易,技術上能做到嗎?」
「能啊。雲閃付的技術團隊已經在做這個功能了,年底前能同步上線。」
馬芸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湖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總,你剛才說,可以在Soul上導流,具體怎麼導?」
「平台在Soul上開一個官方帳號,發布商品信息和促銷活動,用戶看到感興趣的商品,點擊連結跳轉到平台下單。」
「支付環節走雲閃付的通道。」 「同時,我們可以在Soul的首頁和廣場板塊,給平台的優質商品做推薦位。」
「初期可以免費,後期按效果付費。」
馬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總,你這個方案,聽起來對我們很有利。但我有個問題。你這麼做,圖什麼?」
方一明笑了。
他就知道馬芸一定會問這個問題。
這個人精的一批,從來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
「馬總,我說實話,雲閃付現在剛起步,最缺的不是技術,不是資金,而是應用場景。」
「如果阿里願意第一個吃螃蟹,讓雲閃付作為平台的支付通道之一,那雲閃付就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應用場景。用戶在用平台的過程中,會慢慢習慣用雲閃付付款,習慣了之後,他們在其他地方消費,也會優先用雲閃付。」
「所以,我幫阿里,也是在幫自己。」
馬芸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方總,你很誠實。」 「做生意嘛,誠實最重要。」
馬芸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方一明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馬芸看了一眼窗外的湖面,忽然問了一句:「方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阿里自己做一套支付系統呢?」
方一明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著馬芸,認真道:「馬總,如果阿里真的自己做支付系統,那雲閃付就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支付市場足夠大,容得下兩家公司。」
馬芸笑了笑,沒再說話。
方一明也跟著笑了笑。
他知道馬芸只是隨口一問,現在的老馬,滿腦子還是怎麼把淘寶做起來、怎麼跟eBay打仗,支付系統對他來說只是個配套工具。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淘寶的支付流程已經和雲閃付深度嵌在一起了。
想換? 先扒一層皮再說。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電商行業的趨勢和年輕人的消費習慣,然後起身離開茶館。
馬芸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夜空,忽然說了一句:「方總,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歲。」
馬芸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我十九歲的時候,還在師範讀書,整天想著怎麼當一個好老師。」
方一明笑了笑:「馬總現在不也是在當老師嗎?教中小企業怎麼在網上做生意。」
馬芸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方總,你這張嘴,比你那個支付系統還厲害。」
兩人握手道別。
馬芸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方總,下個月末,我打算在西湖邊辦一個小型的論壇。」 馬芸說:「不是什么正式的大會,就是請一些做網際網路的朋友過來坐坐,聊聊行業的發展方向。你有沒有興趣來聽聽?」
方一明愣了一下。
西湖論壇。
他當然知道這個論壇。
後來更名為網商大會,成了國內電商行業最具影響力的峰會之一。
「馬總邀請,我當然要來。」
方一明說:「不知道論壇的主題是什麼?」
「主題嘛……」
馬芸笑著說:「就叫西湖論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