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京城。
雲閃付的技術人員在廣德樓放了四台電腦,兩台供郭德剛和于謙直播,兩台技術人員使用。
「郭老師,於老師,你們戴上這個耳機就可以了。」
技術小劉:「這個能收音,您和於老師正常說就行。網友能聽得到你們的聲音,但是你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就是說,我倆對著空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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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個意思。」
「嘖嘖,這看不到觀眾的反應,我們不知道包袱的效果啊。」
「沒關係,您看這裡了嘛。觀眾如果有什麼想說的,會在這裡打字。」
「這樣啊。」
老郭研究了下,然後看向于謙:「謙兒哥,咱試試?」
「試試。」
「先來那一段?」 「來段《西征夢》?」
「行。」
郭德綱對著麥克風,開口了。
……
辦公室里,方一明把音箱音量調大了一些。
盛楷、張蕊、邵菁幾個人圍在辦公桌旁邊,一人拿著一杯奶茶。
音箱裡傳出郭德綱和于謙的聲音。
一段說完,方一明把音箱音量調小,看向眾人:「感覺怎麼樣?」
「挺新鮮的,以前聽相聲都是在電視上看,這次光聽聲音,感覺不太一樣。」
「講的挺好,就是有些地方聽不清。」
「那就加個字幕。」
方一明想了一下,道:「直播的時候,實時把郭老師和於老師說的話打成字幕,掛在聊天窗口旁邊。觀眾可以一邊聽一邊看,聽不清的地方,看一眼字幕就明白了。」 盛楷想了一下,道:「技術上很簡單,和郭老師溝通好,把段子提前打上去就好了。」
「嗯,就這麼辦。」
方一明又想了想:「還有一個問題。音效。」
「音效?」
「對。現場聽相聲,觀眾的笑聲、掌聲、喝彩聲,本身就是演出的一部分。演員聽到觀眾笑了,知道包袱響了,心裡也就有底了。觀眾聽到別人笑了,也會被帶動情緒。」
「但咱們這個是語聊室,演員聽不到觀眾,觀眾也聽不到彼此。少了這些現場音效,氣氛就冷了不少。」
邵菁問:「那您的意思是……」
「找一家錄音工作室,提前錄一些音效。笑聲、掌聲、喝彩聲,各種程度的都要。然後跟郭老師他們對一下,哪個包袱後面配哪種笑聲,哪個段落結尾配掌聲,提前標好。直播的時候,技術人員根據腳本,在對應的位置播放對應的音效。」
「懂了。」
盛楷眼睛一亮,「就是情景喜劇那種,罐頭笑聲。」
「就是這個意思。情景喜劇錄播的時候,會在笑點後面加上預先錄好的笑聲,引導電視機前的觀眾跟著笑,咱們這個,原理是一樣的。邵姐,這個你來聯繫一下吧。」
「沒有問題,老闆。」 「行了,你們去忙吧。我再和郭老師他們聊一會兒。」
……
郭德綱摘下耳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對於這個活動,他本來是沒底的。
什麼網際網路,什麼直播,什麼幾百萬用戶,聽著都跟天書似的。
可昨天人家把電腦一搬來,他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
好幾萬的電腦說搬就搬,說明人家是認真的。
可今晚這個測試一說完,這個心一下子又懸上來了。
以前在園子裡說相聲,台下坐幾個人,包袱響沒響,一眼就能看見。
觀眾笑了,他心裡踏實,觀眾沒笑,他下一句也能趕緊找補回來。
可剛才對著麥克風說了二十多分鐘,啥聲音也沒有,搞得他賊不適應。
「那個……郭老師,於老師,我們老闆想和你們聊一下。」 老郭和于謙心中一凜。
這段時間,他們可是把字節跳動上上下下查了一個遍。
對於方一明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就倆字。
年輕。
牛逼。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老郭都感覺自己這28年,是不是活在了狗身上。
「郭老師,於老師,晚上好啊。」
耳機里,傳來一個非常年輕的聲音。
「方總,晚上好。」
老郭小心翼翼道。 「本來吧,上次我在京城的時候,就想去現場聽一下您的相聲,可是不湊巧,有些忙,抽不出時間來,所以他們說這幾天兩位老師搞線上測試,我就過來聽了一下,果然不錯。」
老郭道:「哎喲喂,方總,您這可是捧我了。我們這行當,說穿了就是個手藝活兒,有人願意聽,那就是祖師爺賞飯。您能撥冗聽這一段,那就是給我臉了。」
于謙在旁邊接了一句:「沒錯兒,您這一聽,我們這心裡就有底了。」
方一明聽完,在語音那頭笑了一聲:「郭老師,我說句外行話,您別介意。」
老郭心裡咯噔一聲。
壞了,這是不滿意啊。
「方總,您說就行。」
「兩位老師,我從小就愛聽相聲,小時候家裡有台收錄機,我爸買過幾盤磁帶,馬三立先生的《逗你玩》、《買猴》,侯寶林先生的《夜行記》、《關公戰秦瓊》。我是翻來覆去地聽啊,帶子都給我聽絞了。」
「可是等我長大以後,發現又不怎麼喜歡相聲了。」
「然後,我又翻出來以前的一些老相聲,嘿,您猜怎麼著。」
「我還是很愛聽。」
「即使聽了好多遍了,有些台詞都背過了,但是我還是能笑出來。」 「郭老師,於老師,您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郭的嘴顫了一下,沒吱聲。
方一明等了三四秒,見對面沒動靜,自己接了下去:
「因為現在的相聲,他不好笑了。」
「郭老師,相聲的根兒在哪,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天橋,三不管,趕集的土坡。」
「當時台下坐的是誰?」
「拉洋車的,扛包的,做小工的,三天沒吃上肉的。這些人上您這來聽一段,他不是來受教育,是來解悶的。」
「您要讓他笑,他就給您一個銅板,笑不出來,他扭頭就走。」
「所以那會兒老前輩的相聲,句句都非常實在。人家不裝啊,也不端著,不拿腔。「
「張三祿、朱紹文,再到後來的八德、三改,乾的全是這路活兒。」
「他們得把底下那幫人伺候笑了,自己才能吃上飯。」 郭德綱都給聽直了。
他已經知道方一明想要表達什麼意思了。
方一明繼續道:
「後來相聲進了園子,進了劇場,再後來上了收音機上了電視。日子看似好起來了,可這臭毛病也出來了。「
「嘿,它開始挑觀眾了。「
「電視相聲尤其如此。「
「十五分鐘一個段子,上頭審完本子,台下坐的全是穿西裝的,觀眾笑不笑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適。」
「您說我這話誇張不?」
「……不誇張。「
老郭聲音低了些:「我師父馬季先生他們那一代還成,再往後,就……「
方一明道:「說白了,相聲一旦覺得自己該雅了,就該往上走、往檯面上走、往教育人那條道走,它跟底下那幫拉洋車的就斷了根了。「」
老郭愣了一下:「方總,您的意思是……」 「您說的相聲,還是太雅了。不俗!或者說,不黃!」
「郭老師,現在網絡的監管其實是很鬆的,或者說,壓根就沒有監管。」
「所以,您可以再大膽一點,尺度再放大一點,千萬別端著。」
「網上這幫人,您不認識他,他不認識您,他點進來就是圖一樂。您要是還端著,人家扭頭就走,連聲招呼都不帶打的。」
「好的……方總,我明白了。」
通話斷了。
老郭摘下耳機,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沒動。
今天方一明的話,對老郭來說,衝擊力有些大。
但他是個聰明人。
不然的話,也不會在短短几年之內,就拉扯出德雲社這麼個龐然大物出來。
「謙兒哥,看來,咱得把那套《君臣斗》翻出來,重新拾掇拾掇了。」
「《君臣斗》?那活兒可有點……」 「要的就是這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