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周日。
杭城下了一場暴雨，把連日的暑氣衝散了不少。
報紙休刊日，街上報攤的捲簾門拉到一半，只有零星幾家開門營業，賣的都是前一天剩下的晚報和雜誌。
但網絡沒有休刊日。
Soul的「杭城周記」帳號下，關於地溝油的討論不但沒有降溫，反而因為報紙的沉默，變得更加火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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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一個ID叫「房東太太別回頭」的用戶發了一個長帖。
標題是：《我把近五天所有相關報導的時間線捋了一遍，你們自己看》。
該帖按時間順序，列出了從7月10日《今日早報》首發報導，到7月13日各方沉默的全部關鍵節點，每條都附了報紙截圖或網頁連結。
最後他寫了一段話：
「7月10日，《今日早報》發報導，點名綠源和記味。
7月11日，《都市快報》發文質疑，說缺乏科學依據。
7月12日，《都市快報》頭版頭條，說記者實地走訪綠源，證照齊全，未發現違規。 同一天，《錢江晚報》說質監局已經抽樣送檢，結果下周公布。
7月13日，所有報紙集體沉默。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綠源真的證照齊全、未發現違規，那《今日早報》那三個月暗訪拍到的是什麼？
那些照片裡的油桶、出貨單、車牌號，是P的嗎？
如果《今日早報》的報導有問題，那綠源為什麼不告他們誹謗？
記味為什麼不發聲明澄清？
他們究竟在等什麼？」
這個帖子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回復就超過了三百樓。
「頂一下。我親戚在質監局上班，說送檢結果還沒出來，他們內部也在等。」
「我在記味食品附近的物流園上班，前天看到好幾輛外地牌照的大貨車停在記味後門，連夜裝貨。好傢夥，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樓上的，你是說他們在轉移庫存？」 「我只是說我看到的啊，不信謠不傳謠。」
「《都市快報》那篇頭版我看了，通篇引用企業負責人表示、業內人士認為，沒有一個匿名信源。這尼瑪叫什麼調查？」
「你們沒發現嗎？《都市快報》的GG客戶名單里，記味食品是長期合作對象，去年年底記味還投過一整版新年賀歲GG。」
「操，這就說得通了。」
下午兩點，「房東太太別回頭」又發起了一個投票帖：
《你覺得質監局的檢測結果會是什麼？》
選項有三個：
A.確認存在地溝油，涉事企業被查處。
B.未檢出問題，涉事企業清白。
C.檢出問題但未達刑事立案標準，行政處罰了事。
投票持續到晚上八點，參與人數超過四千人。
A選項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七。 B選項百分之十一。
C選項百分之二十二。
方一明坐在辦公室電腦前，看著這個投票結果，沒說話。
盛楷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
「老闆，這個『房東太太別回頭』……」
「哦，這是我註冊的小號。」
「……」
我就說！
這種帶節奏的方式，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
同一時間，市裡的人沒閒著。
按理來說，周日他們是不上班的。 但是輿論發酵的太快，他們坐不住了。
下午，宣傳部召集了一個小範圍通氣會。
參會的不多：宣傳部新聞出版處一人、市工商局分管副局長、質監局周強、城管代表，以及市委辦一個不說話只記錄的年輕人。
議題就一個：輿情。
工作人員將一摞資料分發給每個人。
上面是Soul網站上杭城周記那篇報導的頁面截圖，以及廣場前五百條評論的熱詞統計。
「大家看下這個。」
新聞出版處的陳處長姓陳，四十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
陳處長道：「這是今天上午，Soul網站上關於這件事的討論熱度。一個帖子，不到一小時，三百多樓。一個投票，四千多人參與。這個傳播速度和覆蓋範圍，遠遠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估。」
「我們之前對網絡的關注，主要集中在BBS和聊天室。」
「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這個叫Soul的網站，有專門的帳號體系，有固定的用戶群，有內容推薦機制。」 「它不是聊天室里那種聊完就散的即時討論，它上面的信息可以沉澱、可以檢索、也可以被反覆引用的。」
工商局副局長拿起那份熱詞統計看了看，放下：「你的意思是，這個網站的影響力，比我們之前以為的要大？」
「何止是大，它正在成為這起事件的信息樞紐。
陳處長：「報紙發完報導，人們看完後去他那裡討論；網友整理時間線，發在它那裡；投票、猜測、質疑、等待，全部集中在它那裡，這個網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轉載渠道。。」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質監局周強開口了：「這個網站的負責人，你們了解過嗎？」
「了解過。」
陳處長翻開另一份材料：「網站叫Soul，所屬公司叫字節跳動，註冊地在杭城臨江科技園。創始人兼實際控制人，叫方一明，臨江大學大一學生，今年十九歲。去年下半年創辦的公司，目前網站註冊用戶超過八十萬，日活十八萬左右。旗下還有一家連鎖奶茶品牌，叫四茶一雪，在杭城有十一家門店。」
他合上材料，補充了一句：「另外，上個月京城石油大院那場火災，帶頭救人的也是他。」
「原來是他！」
在座的不管怎麼說，政治敏感屬性絕對拉滿。
他們可能記不住一個所謂的大學生創業者的名字，但是絕對會知道每一個上央視新聞的角色。 陳處長繼續說：「這個『杭城周記』帳號，名義上是杭城電視台記者周婧的個人帳號，但我們核實過，帳號的實際運營和維護，是由字節跳動的技術團隊在支持。報導內容由《今日早報》和電視台方面提供，但發布、推流、評論管理，都是網站自己在做。」
「也就是說，這個帳號雖然是記者的名字，但它實際上是網站和電視台合作的一個內容出口。」
「可以這麼理解。」
工商局副局長敲了敲桌面：「那我們現在對這個帳號，有沒有什麼約束手段？」
「目前沒有直接的管理權限。」
陳處長道：「它不是一個正式的新聞媒體，而是一個個人帳號。我們沒有依據要求它刪帖或停止發布，但我們可以通過電視台那邊，間接影響到帳號的內容方向。」
「電視台那邊怎麼說？」
「我已經和周婧本人通過電話了。她的態度很明確：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不會再發新的追蹤報導，現有的置頂帖會保留，但評論區會加強管理，刪除明顯造謠和人身攻擊的內容。」
「她能控制住嗎？」
「她說可以。但我建議，我們還是要有自己的準備。」
陳處長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列印好的公告草案。
「我起草了一份《關於「綠源公司涉嫌違規經營」事件的初步情況通報》，準備明天一早發給《今日早報》《錢江晚報》《都市快報》和《青年時報》四家媒體同步刊發。」 「內容不涉及檢測結果，只陳述目前已知的事實：工商部門已立案，質監部門已抽樣送檢，預計本周內公布結果。」
「呼籲公眾保持理性，等待權威信息。」
他頓了頓，看向周強：「周科長，你們那邊的檢測結果，最快什麼時候能出來？」
周強沉默了兩秒：「周三下午。」
「能再快一點嗎？」
「不能。」
周強回答得很乾脆：「樣本處理、儀器分析、數據覆核，每一步都有固定流程。壓縮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影響結果的準確性，到時候出了問題，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陳處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那就周三。公告先發，穩住輿論，結果出來後，第一時間通過媒體和網站同步公布。」
他合上文件，最後說了一句：「另外，關於這個Soul網站，我建議相關部門保持關注。我認為這種新型的信息傳播渠道，以後只會越來越多，各個部門和機構，得學會怎麼跟它打交道。」
散會。
與此同時，Soul上「杭城周記」相關頁面的累計獨立訪問量，突破了二十萬。 其中杭城本地手機號段占比接近六成。
這意味著，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參與了這個內容的討論，
涉及到的討論規模，早已經超過了任何一家地方性報紙的單日觸達效率。
網際網路+新聞。
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