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周三。
高考剛結束一天,杭城街頭還瀰漫著考生和家長釋放後的鬆弛感。
孫國富趁著午休的時間,跑到一家報攤買報紙。
「老劉,最近有什麼新聞沒?」
老劉四處看了看,然後塞過來一份報紙。
「你看看這個,第三版,頭版頭條。」
「啥啊,搞得這麼神秘。」
孫國富接過報紙,翻到第三版。
《泔水歸來:追蹤杭城「地溝油」回流餐桌的完整鏈條》
——記者王過榮調查歷時三個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再看下面的照片。
昏黃路燈下,一輛無牌麵包車停在城東一片廢棄廠房外。 車門敞開,露出裡面十幾個墨綠色編織袋,袋口還有暗褐色油漬在往外滲。
再看內容。
「臥槽?!」
孫國富把報紙往胳肢窩一夾,騎上自行車就開始往家走。
回家後,他把報紙攤在茶几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心驚。
報導里寫得清清楚楚:
綠源再生資源公司,建築工地食堂,連鎖快餐店,食品加工廠……
其中一家食品加工廠,生產的是「記味」牌系列零食。
媽的!
這幫該死的資本家,都應該拉去槍斃!
孫國富罵罵咧咧道。 他記得很清楚,兒子最愛吃的就是「記味」牌的鍋巴和麻花。
與此同時,杭城的各個角落,同樣的場景在不斷上演。
解放路報攤的老劉,一上午賣了往常三天的量。
不斷有人騎車過來,隔著老遠就喊:「老劉,今天的《今日早報》還有沒有?」
老劉一邊數錢一邊樂:「加印的還沒到呢,下午再來看看。」
那人罵了一句,又騎車走了。
隔壁菸酒店的老闆探出頭來:「老劉,你那報紙上說的地溝油,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中午是不敢去外面吃了。」
「瞧你那點出息。」
老闆嗤笑一聲,轉身回店裡,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記味」鍋巴,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
消息的傳播速度,比王過榮預料的還要快,也遠比任何人都擔心的還要不可控。 到下午兩點,杭城本地的幾個BBS和聊天室已經炸了。
【緊急】今日早報頭版——杭城地溝油產業鏈實錘,涉及工地食堂和超市零食!
一樓就貼了報紙照片。
回復瞬間過百。
「臥槽,'記味'牌?!我家冰箱裡現在就有一包!「
「城東那片我熟啊,綠源我也知道,就在石橋路那片廢品站後面。「
「記者膽子真大,拍了三個月。換成我,早被人打了。「
「你們只關心鍋巴,有人注意到那三家建築公司是誰嗎?我朋友在其中一個工地幹過,說油桶連商標都沒,就是白桶。「
「樓上的,那三家公司分別是*建X局*分公司、*建XX公司和一家叫'**'的民營承包商。不想說的太細,你們自己查去吧。「
「抓個屁,我記得這件事兒98年就曝光一次了,最後不還是不了了之?「
「今天不一樣。報紙都登了,還是實名報導,有照片有單號。我估計,這回捂不住了。「
…… 下午四點,方一明這邊。
Soul的「杭城周記「帳號發布的網絡版,點擊量在兩個小時內破了三萬。
評論區已經沒法看了。
盛楷調了兩次關鍵詞屏蔽,但罵人的話換著花樣來,屏蔽速度趕不上刷屏速度。
方一明站在盛楷身後看屏幕。
評論大致分四類:
吃瓜的,陰謀論的,抨擊政府和體制的,地域黑的。
額。
和二十年後的網絡沒啥區別。
方一明看了幾分鐘,對盛楷道:「別全都給屏蔽了,把罵人的,刷屏的清理掉就行。「
「好的,老闆。」
「另外,把新聞報導直接推到首頁橫幅位。」 「推到首頁?那主播和PK的流量……」
「讓主播讓一讓,有些事比打榜重要些。」
……
傍晚,城東石橋路一帶。
幾輛沒掛牌的麵包車從綠源後院拉走了最後幾桶東西。
院子裡的水泥地上留著深色油漬,空氣里一股酸腐的熟油味。
對面巷口的公用電話亭里,一個穿環衛背心的老頭掛了電話,然後離開了現場。
半小時後,兩輛工商局的車到了。
倉庫門大敞著,空的。
白桶、編織袋、簡易過濾槽,啥的都沒了。
只剩地上的油漬,和牆角一堆沒來得及清走的煤灰。
帶隊的小科長踢了踢煤灰,臉色鐵青。 媽的。
煮熟的三等功,飛了。
「誰報的案?「
旁邊年輕科員舉了舉手:「是……匿名舉報電話。「
「狗東西,動作挺快啊。」
科長罵了一句,掏出手機,走到一邊。
「喂,李科,是我,到了,東西……已經清了。」
「對,清了,地上還有油印子,拍照了。」
「行,我知道了,先封場,等明天市局的人來……對,先別讓媒體進。」
「這事兒您得跟上面再說說,現在報紙一登,網上也傳開了,壓不住了……行行行,明白。「
他掛了電話,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院子。
夕陽照在油漬上,反著一層詭異的光。 ……
在原本的時間線,從1999年到2003年之間,浙省工商和質監部門每年都會查處一批地下煉油窩點。
這些窩點大多分布在城鄉接合部的廢棄廠房、養豬場周邊、甚至魚塘旁。
原料的來源也非常統一。
賓館飯店的泔水,屠宰場下腳料,以及油炸食品廢油。
這些原料經過加工後,大多裝入無標白桶,然後以「飼料油」或者「工業用油」為名,流入進低端餐飲市場。
加工工藝非常地簡單。
加熱、沉澱、撇油、加鹼中和、再沉澱、活性炭脫色。
幾道工序下來,原本酸臭的廢油,就能變成外觀上與正常食用油差別不大的「成品」。
其實監管部門不是不知道。
每年專項行動都能端掉幾個點,但端掉一個,換個地方又冒出來一個。
原因很簡單: 地溝油的成本實在是太低了。
一桶泔水油的出廠成本不到正規食用油的三分之一。
買方才不管你這兒那兒的,只要便宜就行。
反正他們自己又不吃。
真正讓這條灰色產業鏈浮出水面的,是相關檢測技術的升級。
2003年以後,衛生部門逐步推廣脂肪酸單體檢測法等快速篩查手段,使「地溝油」與正常食用油的區分不再依賴經驗和外觀。
技術門檻一降,取證就容易了。
取證一容易,報導就多了。
報導一多,公眾的容忍度就降到了冰點。
但在2002年的夏天,這些還都沒有發生。
綠源的加工點還在運轉,記味牌的鍋巴還擺在貨架上,工地食堂的油桶還沒有被貼上封條,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滑行……
直到,一篇帶著三個月暗訪底稿和實拍照片的報導,被塞進了杭城數十萬份報紙的第三版。 直到,一個擁有八十萬付費會員,日活超過十八萬的網站開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推流,轉發,討論和傳播。
蓋子從來都不會自己彈開。
但足夠多的人同時盯著它的時候,想按住它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夠不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