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分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支隊長老陳看著技術科送來的現場勘查照片和錄像，驚得冷汗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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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火場勘查的初步判斷，起火點在一樓東北角的後門處。」
刑警大隊的大隊長趙剛小聲匯報導：「火勢蔓延的非常快，還產生了大量的黑煙，要不是那個裝修隊第一時間使用切割機破窗，又用大錘砸開了正門鎖……等我們接到報警趕到，再組織破拆，裡面的人……」
他沒說完。
可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看今晚今晚被救出來的人吧。
大部分看著都不到二十歲，有的甚至還穿著中學校服。
「起火原因查清了嗎？」老陳問。
「初步判斷……是人為縱火。」 趙剛聲音更沉：「技術科在起火點附近提取到汽油殘留。根據現場的濃度和潑灑範圍，不像是意外。」
「草！」
旁邊一個老刑警罵了句。
「傷亡情況最終核實了嗎？」
「核實了。」
趙剛翻開本子：「網吧晚上登記上網37人，實際在店41人——有4個沒登記，是老闆熟人。救出39人，其中24人輕傷，主要是吸入煙塵和擦傷。1人因吸入有毒氣體過多正在醫院搶救，生命體徵暫時穩定。」
他頓了頓：「沒有當場死亡。但醫生說，如果再晚五分鐘……可能就不好說了。」
老陳長長吐出口氣，抹了把臉。
「人為縱火……有嫌疑人方向嗎？」
「正在查，網吧老闆和網管已經控制，正在突審。另外，根據現場目擊者和被救人員反映，最近有幾個人常來網吧鬧事，因為上網費糾紛。名單和技術科提取的腳印正在比對。」
「抓緊時間，市裡面的領導一會兒就到，在他們來之前，我們至少要有個偵查方向。」
「明白。」 老陳想了想，又問：「最先到現場救火的那幾個人，查清楚了嗎？」
「查了，背景很乾淨。」
趙剛表情有點古怪，翻出另一份資料：「領頭的是個浙省來的大學生，叫方一明，臨江大學大一。」
「他去年在杭城創業，搞了個網站，做SP簡訊遊戲和語音聊天，據說月流水幾百萬。線下還開了五家奶茶店，叫『四茶一雪』，在杭城高校區很火。這次來京城，是為了給他的網站申請SP全國網牌照，順便考察收購一家支付公司。」
辦公室里幾個老刑警互相看看。
大一學生？月流水幾百萬？
這年頭，學生都這麼猛了？
「他當時在附近幹什麼？」老陳問。
「租了個鋪面，就在網吧斜對面，準備開奶茶店。晚上帶著裝修隊幹活，九點被居委會叫停，然後請工人吃燒烤。火災發生時，他們就在路口燒烤攤。」
「巧合？」
「目前看，是巧合。租鋪合同是下午剛簽的，裝修隊也是今天才聯繫。時間線對得上，沒發現異常。」
老陳點點頭：「人現在在哪兒？」 「還在樓下做筆錄，快結束了。」
「差不多就行了，問清楚就讓人回去休息。明天……不，今天上午，區里和街道肯定要派人去慰問，樹立典型。咱們別耽誤事。」
「明白。」
趙剛合上本子，起身出去了。
走廊里，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多年的刑警經驗，讓他總感覺這裡面有點問題。
但是哪裡有問題，他又說不上來。
一個外地來的大學生老闆，剛好在火災前租了對面鋪子，剛好帶著一幫有工具的裝修工人，剛好在火災發生時就在現場，還剛好果斷組織救援。
每一環都合理，但串起來，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
可查來查去，背景乾淨，動機全無，時間線完美。
真是巧合？
趙剛搖搖頭，把菸頭摁滅。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
樓下詢問室。
方一明接過民警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
嗓子還干，帶著煙燻火燎的澀味。
「方一明同學，感謝你的配合。筆錄差不多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個字。」年輕民警把筆錄紙推過來。
方一明快速掃了一遍，簽了名。
「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回去好好休息，今天多虧你們了。」民警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對了，留個聯繫方式，後續可能還需要你們協助。」
「好。」
方一明寫下手機號。
走出詢問室，驚魂未定的邵菁、周斌、盛楷幾人立刻圍了上來。 「老闆！」
「方總，您沒事吧？」
「沒事，就問了下當時情況。」
「老大，您真是太牛逼了」
盛楷看著方一明，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麼大的火，換我早嚇懵了，您還能衝上去，救了這麼多人……牛逼。」
方一明扯了扯嘴角，沒接這話。
他看向走廊另一頭，老劉和幾個工人也剛出來，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有些憔悴。
「劉師傅。」方一明走過去。
「方老闆！」老劉趕緊站直，「您也沒事吧？」
「我沒事。今天……多虧你們了。」
「哎，這話說的！」
老劉連連擺手：「是您反應快，要不是您喊那一嗓子，我們哪想得到拿工具。再說了，救人嘛，應該的！」 方一明笑了笑，轉頭對周斌說：「身上還有現金嗎？」
周斌摸了摸口袋：「還有兩千多。」
「都拿來。」
周斌把一疊鈔票遞過來。
方一明沒數，直接塞到老劉手裡。
「方老闆，您這是幹什麼？」
「兄弟們今晚辛苦了，明天休息一天，拿著這些錢，一起去放鬆休息一下。」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老劉連連擺手：「這錢我不能要！今晚這活兒，是積德的事，拿錢成啥了？」
「行了，趕緊拿著，這錢又不是給你的。」
「哎，你這……」
老劉看看方一明，又看看手裡那疊紅票子，眼圈突然有點紅。 「成！方老闆，這話我老劉記心裡了！以後在京城，有用得著的地方，您一句話！」
「好。」
方一明拍拍他肩膀，「趕緊帶兄弟們回去休息，天快亮了。」
「哎！您也趕緊回去歇著！」
工人們跟著老劉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方一明轉過身，對邵菁幾人說：「咱們也回吧。」
走出分局大門，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晨風吹來，帶著涼意，也沖淡了些許疲憊。
「老闆，您說……這火到底怎麼著的？」回酒店的路上，盛楷忍不住又問。
方一明望著車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幾秒。
「警察會查清的。」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邵菁勸方一明趕緊休息，卻被拒絕了。 「你們去睡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方一明把自己關進套房的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
他登錄了Soul的後台，又查看了簡訊遊戲和「大眾點評」合作商戶的數據報表。數字在跳動，業務在增長，一切似乎都按計劃進行。
可他的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
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火光、濃煙、切割機的火花，還有那一張張從窗戶里伸出的、求生的手。
三十九個人。
他改變了三十九個人的命運。
不，或許更多。
那些人的家人、朋友……
「咚咚。」
「進。」
邵菁端著杯熱牛奶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老闆，喝點熱的，暖暖胃。」
「謝謝。」
「區里和街道辦剛來電話了，說下午一點左右，會帶媒體過來慰問。」
邵菁遲疑了一下：「您要不要……先準備一下說辭？這件事的影響，可能會很大。」
方一明點點頭。
一次成功的救援，一個大學生見義勇為的故事，在2002年這個節點，足以成為地方乃至全國性的正面典型。
這對於正在申請全國網牌照和試圖打開全國市場的他來說，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助力。
但是。
這也意味著，
他，和他名下所有的業務，都將會被放在放大鏡下，一點一點被公眾審視。
當然。
當他決定介入別人命運的時候， 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接受命運帶來的代價以及
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