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五姨在前方領路，後面胡蟒和他老娘相互更換眼神，狂敲摩斯電碼。
這裡面唯一完全不知情的，恐怕只有柳蔓卿了。
不過柳蔓卿也不是完全不知情，至少她清楚，這棵『縛魂柳』已經突破了後天法寶的層次，被她娘養開始摸到先天那一檔了。
而這『鎖龍窟』，便是她老娘為了養寶，創造出的鬼穴陰位。
說是『鎖龍窟』，其實是一個蛇窟。
石窟的空間比想像中要大多，約莫有兩三間屋子大小，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四壁是天然形成的岩石，石面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暗綠色苔蘚，摸上去冰涼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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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的頂部不高，伸手幾乎能夠到頂，上面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石鐘乳，鐘乳石之間纏繞著無數條粗細不一的蛇蛻，有的已經乾枯發脆，有的還帶著濕潤的光澤，像是剛蛻下來不久。
地面是凹陷的，像一個淺淺的盆地，盆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葉和蛇蛻碎片，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響。
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黑色磨盤，表面光滑如鏡，上面刻著一圈圈螺旋形的紋路，紋路中嵌著暗紅色的填充物，像是乾涸的血跡，磨盤周圍，盤踞著大大小小數十條蛇。
那些蛇的顏色各異——有通體漆黑的，有灰白相間的，有暗褐色的，還有幾條通體碧綠、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螢光。
小的只有手指粗細，蜷縮在石板的邊緣；大的則有成人手臂那麼粗，盤成一圈圈的蛇陣，高昂著頭，分叉的信子在空氣中輕輕吞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它們並不攻擊人，只是靜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偶爾有一條蛇緩緩蠕動，換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鱗片與枯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幾條蛇看到了柳蔓卿，還主動地爬到她的身上，朝她嘶嘶作響，蛇目相對，這位富家小姐的眼神中，也多了一模冷漠青光。
看胡蟒吸了一口冷氣。
石窟的四壁上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洞口，通向更深的黑暗，但不知道通往何處。
最大的一個洞口直徑約有半人高，邊緣被磨光滑發亮，顯然經常有什麼東西從這裡進出。
洞口的石壁上，掛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狀物質，像是蛇蛻，又像是某種分泌物，在綠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整個石窟中瀰漫著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嘶嘶聲，那是數十條蛇同時吐信時匯成的背景音，不大，但無處不在，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語。
空氣中的腥味濃郁幾乎凝成實質，吸入肺中時帶著一種微微的辛辣感，讓人的喉嚨有些發乾。
「三姐，把你領到這裡，我可是把底都給你漏了。」
柳五娘轉身笑道，不知何時起，她的下半身完全變成了蛇形，水桶粗的蛇尾一圈又一圈纏繞在磨盤上，緩緩地摩擦轉動著，每轉動一圈，都有肉眼可見的陰氣，從磨盤的那個孔洞之中溢出。
胡媽倒是很淡定，作為妖怪出身，她什麼詭異情況沒見過，左右打量著這些垂掛著的蛇蛻，嘖嘖感慨。
「我說你為什麼養這麼一大片鬼柳，這些東西可不是好養的，原來是為了培育這一處鬼穴，而且這些陰間通道，跟我們當年出入的那個陰陽通道有點像，你這些年沒有少下功夫啊。」
「既然能夠有這個機緣重活這一世，自然要好好經營，現在的龍脈跟當年相比，那著實膨脹的太誇張了，三姐你看，我只是占了這老山的靈氣靈脈，培養出的鬼脈，就不比我在余朝皇宮裡見到那條死龍要差上多少。」
柳五娘微微一笑。
下一刻，隨著她的蛇身一轉，磨盤孔洞中溢出的陰氣猛然暴漲，那些原本只是絲絲縷縷滲出的灰白色霧氣，如同被打開了閘門一般，化作一股濃稠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灰白色氣柱，從孔洞中噴涌而出。
氣柱衝出磨盤約一丈高，在半空中猛然擴散開來，翻湧、旋轉、凝聚，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鳴。
然後，那些陰氣開始成形。
一條粗長的、蜿蜒的軀體，在翻湧的霧氣中緩緩浮現，一片片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鱗片，從霧氣中凝結而出，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那條軀體上，每一片鱗片邊緣都泛著幽冷的青光；然後是四隻爪子，從霧氣中探出，爪尖鋒利如鉤，在幽暗的綠光下泛著寒光。
但這條陰龍沒有腦袋，只有一塊『腦袋』形狀的陰影垂落下來。
沒有腦袋？
胡蟒一愣。
立刻想到龍形脈絡圖上的那條無爪、無鱗、無須、無首、無眼的龍形。
然後又忍不住打量這條鬼龍脈。
說是龍形，倒更像是蛇形，爪子是鬼氣凝出來的虛影，鱗片也是霧氣凝結而成，看上去很假，不似真正的龍脈那般凝實厚重；而且它沒有腦袋，脖頸以上的部分是一片模糊的霧氣。
沒有頭顱，自然也就沒有龍眼，只有一個大致輪廓的陰影懸在那裡，像是一顆尚未成形的頭顱胚胎。
那麼唯一像的部位，便是只有『龍鬚』了。
這麼一打量，『龍鬚』是真像啊。
但胡蟒很快發現，這『龍鬚』也是假貨！
那兩條「龍鬚」根本不是須，而是兩條由數十條黑蛇糾纏在一起形成的蛇束，它們從鬼龍頸側垂落下來，每條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黑色鱗片，在幽暗的綠光下泛著冷光。
那些黑蛇相互纏繞、扭動、穿插，蛇頭從束中探出又縮回，信子在空中輕輕吞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怪不他之前覺像，都是活物，可不像麼。
「當年我們做『希夷』的時候，替鬼君探索鬼龍脈，你倒是真記了不少。」
逛了一大圈之後，胡媽終於回過神來，語氣有些複雜感慨。
探索鬼龍脈？胡蟒斜眼。
老娘你也是能藏的啊，你的主要工作內容不是降伏五朝餘孽麼。
「我這點小手藝，哪裡比上三姐你，我這邊連個龍形都演化不出來，你家倒好，直接把龍眼給你家小蟒裝上了，當年你跟謝家北伐中原，也偷學了不少東西吧。」
柳五娘咯咯直笑，蛇瞳亂閃。
「……」胡媽
梁朝的時候，她還在當小娘子，天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被謝羨魚投喂，然後繼續吃喝玩樂。
她能學個啥。
哦不，她佛法學的挺好。
見胡媽沉默不語，柳五娘自認為計，笑道：
「其實之前我就在懷疑了，三姐你泄露出來的這些東西，無不跟龍脈有關，而且你當年口口聲聲說是要復活謝家家主，其實根本目的，也是為了近距離觀摩龍脈吧。」
不，我娘她是真·純愛戰神。
胡蟒在心底繼續吐槽。
「三姐啊，你不要擔心，我暗地裡調查過了，雖然現在新天門收歸龍脈為國有，但在舊天門時期，那些『天人』哪家沒有偷摸養一些私龍，跟他們相比，我這就是小打小鬧。」
「我的想法也很簡單，既然我們是因為龍脈變化而復活的，那麼只有不斷研究參悟龍脈，才能延年益壽，乃至於長生不老，您說呢？」
「……」胡媽繼續沉默以對。
「尤其是在黃二哥死後，我就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要知道，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靈氣濃度是過去的數百倍，但這老東西該死也死，所謂的千年妖怪萬年精，那都是外界信口開河，獸類成精，能活過一百年已經算是逆轉造化了，如果我們不再想些辦法，你覺我們還能活多久？」
這話一出，胡蟒藉助『劫眼』打量柳五姨，果然是在那張風韻猶存的蛇皮底下，看到了一具蒼老腐朽的身形。
原本豐腴的皮肉之下，像是裹著一層薄薄皮囊的骨架。
經脈中流淌的法力雖然依舊渾厚，但那股法力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死氣，如同清水中的一縷濁流，雖然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那張保養當的臉上，在劫眼的視線中布滿了細密的皺紋，像是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眼窩微微凹陷，眼球表面泛著一層渾濁的灰白色薄膜；嘴唇的顏色也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那種健康的淡紅，而是一種發白髮乾的灰敗色。
脖頸和手背上的皮膚，雖然被法術和妝容掩蓋很好，但劫眼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鬆弛的、失去彈性的褶皺，像是老樹的樹皮。
自家老娘經常鄙視對方為柳老太婆，這條蛇精的年齡，應該比自家老娘大多吧。
怪不去搞美容養顏，這不僅專業對口，年齡也對口。
而且美容行業追求長生不老，這是真·不忘初心啊。
似乎是感知到了胡蟒的視線，柳五娘立刻轉頭，腦袋都扭了180度，垂涎的看向胡蟒。
胡蟒咧嘴一笑，直接收了『劫眼』，沒辦法，太辣眼睛，看不下去了都。
「至於小蟒，之前那五年被你安排到海外去，恐怕也是為了偷偷進行龍脈改造的吧。」
不，我這是真·土木戰神，正兒八經的打了五年灰的那種。
而純愛戰神與土木戰神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
「五姨（五妹）你真是見多識廣，這都被你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