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與挑釁無異，江循卻毫無顧忌地繼續加碼。
他無聲上前一步，在一眾震驚的目光中與陸令近距離對視，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不是嗎？你弱了很多……倒鍾啟動時，我重創了你，你肉身毀壞，為了活下去，寄生在黑塔控制系統中，企圖捲土重來。你一次次借用其他肉體與我對抗，卻被我一次次擊敗，你的能量已經不剩多少了吧？」
江循眸中閃爍著金光，嘴角勾起，幾乎是挑釁地說：
「你的能源得不到補充，丟失的數據無法找回，你已經非常虛弱了。你想讀取我的記憶，找到失聯的第十一座黑塔，竊取黑塔剩餘的能源，並擊毀黑塔遊戲的控制核心，對不對？」
時過境遷，當兩人再次面對面而立時，江循卻已然成為那個掌控一切的人。
「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想要擊毀黑塔？因為你知道，兩條時間線即將重合，馬上就是你帶著你的同族從蟲洞中降臨藍星的日子了。」
陸令瞳孔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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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一片時空下，只能有一個你，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毀掉黑塔，時空重合時將會產生衝突，那些用來保護你們的黑色物質將會崩潰，你們的降臨計劃將會受到影響。」
江循笑道：「我猜得對嗎？你看，我多麼了解你啊……」
陸令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像是遇到了什麼BUG一般，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它盯著江循近在咫尺的雙眼，一字一頓道：
「我當時就不該有所顧慮……我就應該……不顧一切……強行清洗掉你身體裡所有的人類基因。」
江循好整以暇地看著它：「你在後悔？」
「當然，如果沒有第六院長的算計，你本該成為我們的一員……可惜，那人太過狡猾，竟然將你身體裡的人類基因與你的性命綁在了一起。一旦全部清除那些基因，你身體裡無聲的炸彈就會被引爆，你會死，所有成果都會毀於一旦……」
「哈哈哈……」
江循忽然笑了幾聲，驟然打斷陸令的話，笑聲越來越大。
這陣笑聲十分熟悉，在場之人下意識渾身一抖。
陸令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江循，眸中映著江循放肆大笑的模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循仰頭大笑，流水一樣的烏髮垂下，金眸溫潤清亮。
他的笑聲里滿是嘲諷和得意。
謝疏一時被鎮住了，在場無人敢出聲阻止他，只不明所以地看著江循大笑，不明白他在笑什麼。
片刻後，江循像是笑夠了，居高臨下地盯著面前的陸令，眼中滿是得意和譏諷，
「原來你一直以為，我身體裡那顆與人類基因綁定的炸彈，是第六院長埋下的？」
陸令瞳孔驟縮，張了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
江循笑著湊近，微微歪頭，緊盯著他的雙眼：
「那個第六院長早就死了，你動手的時機非常巧妙，那些人根本來不及做什麼就已經死了，甚至沒留下過隻言片語。」
他說：「你的監測並未出錯，在我身體裡種下炸彈的不是第六院長……」
「是我。」
……
空曠的黑塔中空無一人，只有無數服務型機器人走來走去，負責監測、維護黑塔控制系統的運轉。
等時間一到，它們便宛如潮水般默契地退下。
四歲的X推開爸爸為他專門設計的小門，在空蕩蕩的黑塔中遊蕩。
他像個矮小的幽靈，坐著特製的輪椅，有些不安地四處張望。
叮。
一聲輕響過後，熟悉的身影緩緩從地面升起。
一個更為高大、更加先進、更像人形的機器人抬腳朝他走過來。
它沒有五官，面部很光滑，卻在看見X的瞬間，面部柔軟的金屬快速蠕動，隨後在X的注視下長出五官。
「X，你的雙腿今天有什麼變化嗎？」
X無聲搖搖頭，向他伸出雙臂。
那是一個習慣性索要擁抱的姿勢。
「真是沒用啊……」
仿生人用冰涼的外殼將他抱起，一手托著他，一手拉著小輪椅，朝實驗室走去。
它把X放在冰涼的檢測台上，握著儀器，在他冰涼無力的雙腿上掃描，隨後在一旁查看檢測報告。
X不會說話，卻無師自通了察言觀色。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位「爸爸」，想從它的臉上看到一絲欣慰，但機器人卻沉迷於檢測報告，並未施捨給他一個眼神。
X有些失落，垂了垂眼眸，從一旁熟悉地抽出一個小平板，開始給自己放育兒動畫片。
畫面里的兩隻猴子緊緊相擁的瞬間，X抬頭看了機器人一眼。
明明都是擁抱，但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與動畫片裡描述的溫暖並不一樣。
X簡單的大腦里產生了一個詞——生病。
爸爸生病了，只有死掉的人，才會變得這麼冷。
機器人是整個黑塔唯一能接觸到的「活物」，至少它會動、會說話，X並不想失去他。
動畫片裡說，死掉的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動。
於是他著急地伸出手臂，抓向機器人。
他的喉嚨陣陣收縮，產生一陣細微的刺痛感。
機器人以為他想要擁抱，面無表情地伸手，將他推開。
X堅持不懈，拼命發出聲音。
在情緒的劇烈衝擊下，他第一次說出了話。
機器人抬頭看向他，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名為驚訝的表情。
X很喜歡這個表情，並將它臉上的每一塊肌肉的收縮角度記得一清二楚。
從那天開始，X的記憶清晰起來。
也是從那天開始，以前對他有些冷漠的爸爸開始變得溫和。
它主動擁抱X的次數正在變多。
但X對於擁抱的期待卻在變低。
他通過動畫片，反覆對比機器人和動畫片裡的人類，逐漸意識到——爸爸與動畫片裡的「人」不一樣，也跟他不一樣。
明明沒有讀過多少人類的書籍，但X的心中還是陡然生出了一股排斥。
他隱約意識到了一個名為「種族」的詞彙。
雙腿站立那天，機器人匆匆趕到，臉上欣喜若狂的表情格外誇張，甚至有些滑稽。
它伸出X平日裡最渴望的那條手臂，去攙扶踉蹌的X，X卻出乎意料地輕輕推開了它。
X第一次仰起頭，通過這一動作，觀察機器人的反應。
它的表情僵在臉上，似乎很錯愕，表情在X看來有些嚇人。
在那一瞬間，X立刻與機器人疏遠了。
他猛然意識到，爸爸跟他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