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柔把沈知沅的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才遞給霍驚雲。
霍驚雲看完,把信紙折好,擱在桌上。「你要去壽宴?」
「去。」沈礪柔把信紙收進袖中,「趙世安在涼州城裡橫行霸道,可他對白敏是真心。真心就有破綻,我得親手摸一摸。」
霍驚雲站在一旁神情有些擔憂。
沈礪柔看他沒回復自己,探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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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驚雲沒抬頭,手指在衣料上來回蹭著,聲音悶悶的:「你一個人去趙家?」
「不然呢?」沈礪柔在他旁邊坐下來,「你還想帶一隊人馬去給趙老太太賀壽?」
霍驚雲沉默了一息。
「趙世安是山匪出身,他手底下那些人沒規矩,那些官家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你一個人去,她們若合起伙來擠對你,你怎麼辦?」
沈礪柔愣了一下。
霍驚雲繼續說:「你在軍營里待慣了,跟兵卒打交道直來直去。可那些夫人不一樣,她們說話拐彎抹角,笑裡藏刀。」
他抬起眼看沈礪柔,目光里是少見的認真:「我怕他們欺負你,你應付不來,要不帶上周校尉,或者……」
「或者我跟你一起去?」
沈礪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拍著石桌,差點把霍驚雲的刀拍到地上。
霍驚雲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眉頭微微蹙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你。」沈礪柔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霍驚雲,你聽聽你方才說的那些話。你說那些夫人擠兌我,我應付不來。那你打算怎麼辦?帶著周校尉去趙家正堂里站著?誰給我使眼色你就瞪回去?」
「還要帶上你……哈哈哈哈哈哈。」
沈礪柔笑的前仰後合。
「你嘴巴比我還笨。」
霍驚雲的臉繃得更緊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又鬆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顯然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好笑。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沈礪柔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為你是認真的,才更好笑。」
她坐直了身子,正對著他,嘴角還掛著沒收乾淨的笑意,可語氣已經穩下來了。
「驚雲,你聽我說。趙家正堂里坐著的那幫夫人,什麼知府夫人,都指揮使夫人……她們的男人在涼州當官。」
說到這裡沈礪柔拍起了胸脯:「可我家男人是鎮北將軍,手裡握著玄甲兵。她們的男人見了你都得客客氣氣,你讓她們來擠對我?她們敢嗎?」
霍驚雲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礪柔又說:「再說了,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就坐在那兒喝茶吃菜,看她們怎麼演。她們說她們的,我看我的。你見過我在軍營里看人操練吧?我就用那種眼神看她們,看她們誰敢在我面前耍花槍。」
霍驚雲沉默了一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可你不擅長這些。」
「是不擅長。」沈礪柔坦然地承認。
「可我也不怕。我是沈靖海的女兒,我爹當年在涼州守邊的時候,涼州城裡那些官太太見了我娘,哪個不是客客氣氣的?她們沒人敢跟我耍心眼。」
她說著,忽然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最差最差,我還有四妹妹呢。四妹妹的信你也看了,她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四妹妹那雙眼睛,看人比誰都准。她讓我穩住,我就穩住。我坐那兒喝茶,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霍驚雲看著她,眉頭漸漸鬆開了些,可眼底那點擔憂還沒散盡。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沈礪柔湊近他,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就在趙家門口等我。我進去兩個時辰,若是不出來,你就帶人衝進去。怎麼樣?」
霍驚雲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在說笑,可他還是認認真真地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好。」
看他這麼一本正經,沈礪柔實在憋不住笑了,轉身去找雲枝換衣服。
第二日一早,周天來了,他站在廊下,壓著嗓子把趙老太太的脾性說了個透。
「趙世安他娘姓曹,娘家的底子早沒了,跟著趙世安從隴右到涼州,一闊臉就變。涼州城裡人人都知道,趙老太太最愛金玉珠寶,誰送的禮重,誰就是上賓。壽宴上擺席分三等:頭一等在正堂,山珍海味,陪著趙老太太坐;第二等在東西廂,雞鴨魚肉,由趙世安陪著;第三等在後院棚子裡,清湯寡水,打發叫花子用的。送禮輕的,連趙老太太的面都見不著,直接攆到後院棚子裡去坐著,連口水都沒人倒。」
周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趙老太太還有個毛病,愛聽人奉承。誰誇她一句『福壽雙全』,她能記你半年好。可若是送的禮不入她的眼,她能當場給你撂臉子,管你是什麼官什麼將,一概轟出去。」
沈礪柔聽完了,沒說話,開始了思索。
周天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別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雲枝從灶房探出頭來:「夫人,今日還練刀嗎?」
「不練。」沈礪柔站起身,拍了拍裙擺,「雲枝,換身衣裳,跟我去趟城東。」
雲枝一頭霧水地跟了出來。
沈礪柔帶著她走了三條街,進了涼州城東最大的一家首飾鋪子。鋪子叫「寶華齋」,門面三間,裡頭擺著十幾張紅木櫃檯,櫃檯上鋪著黑絨布,上頭擺滿了金鐲子、玉簪子、珠花、瑪瑙串子。
掌柜的見來了客人,忙迎上來。沈礪柔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織錦褙子,頭上只別了一根素銀簪,看著不起眼。
可掌柜的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這主兒不是尋常人。
這位夫人走路帶風,步子穩得很,那雙眼睛掃過櫃檯的時候,不像旁的夫人小姐那樣東挑西揀,而是像在點兵。
「夫人,想看點什麼?」掌柜笑得殷勤。
沈礪柔沒看櫃檯。
她掃了一眼鋪子裡掛的那盞琉璃燈,又看了看櫃檯後頭那面紅木屏風,才慢慢開口:「把你們鋪子裡最好的金鑲玉拿出來。」
掌柜的一愣。
「全套。」沈礪柔補了一句,「鐲子、簪子、耳墜、項圈,一樣不要漏。金的要足金,玉的要和田,別拿俄玉糊弄我。」
掌柜的額頭沁了一層細汗,忙不迭地轉身去後頭取貨。
雲枝站在旁邊,拽了拽沈礪柔的袖子,壓低聲音:「夫人,您這是……」
「買。」
「買這麼多?給誰?」
沈礪柔沒答她。等掌柜的把東西端出來,她一件一件翻看,翻得極慢,手指摸過每一塊玉的質地,又在金鐲子內壁敲了敲聽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