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子時,裴既明和謝臨淵出了院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沈映梧把門閂好,又拿了一根木棍頂住。
沈晚棠站在天井裡,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手攥著袖口。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咯吱響。
「進來吧。」沈映梧輕聲道。
姐妹倆進了屋,把燈芯捻暗,只留一盞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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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梧坐在桌邊翻那幾頁鹽船的帳冊,沈晚棠在榻邊坐下,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羹湯。
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感覺隱約不對。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沈晚棠忽然開口:「三姐姐。」
「嗯。」
「三里橋在哪?」
「城西。」
沈晚棠歪頭看著沈映梧:「三里橋在城西,碼頭也在城西。他們既然要換船運貨,為什麼選子時?子時碼頭早歇了,反而更扎眼。」
沈映梧翻冊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妹妹。
沈晚棠也在看她,目光靜靜的,可那底下有一根弦正在繃著。
「正經貨不會半夜出。」沈映梧重複了一遍謝臨淵方才的話,聲音低了下去,「可若是為了不讓人看見……」
「那封信來得太巧了。」沈晚棠把杯盞擱在小几上。
「你們在青州查了這麼久,吳廷璋都沒動靜。偏偏今日,信來了,偏偏今日,臨淵和三姐夫都出門了。」
沈映梧合上帳冊,站起身。她走到窗邊,側耳聽了一會兒。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遠處有狗在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不正常。
「你也想到了。」沈映梧轉過身。
沈晚棠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沈映梧身邊,兩姐妹壓低聲音:「調虎離山。」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沈映梧轉身快步走到灶房,把灶上那鍋還溫著的熱水拎了下來,倒進木盆里,擱在裡屋門後。
又把灶膛里還燃著的幾根柴抽出來,用水澆滅,只留了一灶膛的炭灰。
沈晚棠則走到柜子前,拉開最底層那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把剪刀。
是前幾日沈映梧裁布用的,刀刃磨得鋒利。
沈晚棠攥著剪刀站了一會兒,又彎腰把床底下一根支撐床板的鐵棍抽了出來,掂了掂,遞給了沈映梧。
沈映梧接過,拿在手裡試了試,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到桌邊,把燈芯一掐。屋裡瞬間陷入黑暗。
只有灶膛里那點炭灰還泛著極淡的暗紅,像一隻將熄未熄的眼睛。
姐妹倆退到裡屋門後,一人一邊,貼著牆根站定。
木盆里的熱水就在沈映梧腳邊,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沈晚棠攥著剪刀,手心裡全是汗,可手沒抖。她想起方才謝臨淵出門前在她額頭上碰的那一下,想起他說的「等我回來」。
她把呼吸放慢,壓勻。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沉又穩。
沈家畢竟是將門,父親沈靖海在世時,雖不曾教女兒們個個都舞槍弄棒,可沈家的孩子從小看的是兵書、聽的是戰陣。
父親常說,將門之女,可以不會武功,但不能不懂自保。
沈映梧記得幼時父親教二姐打拳,二姐學得快,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她學得慢,可一招一式記得牢。
父親說,不必力敵,只需智取。
沈晚棠身子弱,父親便教她辨認穴位和人體要害,說若遇險境,照准了打,比什麼功夫都管用。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院牆外面傳來極輕的聲響。
那不是腳步聲。
是瓦片被踩動的細碎聲響,從院牆東側傳來,往天井方向移。來的人不止一個,沈晚棠聽見至少兩處瓦響,一前一後,分左右繞過來。
然後,院門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撥動。有人在用刀尖撥門閂。
沈映梧的手在黑暗裡伸過來,捏了捏沈晚棠的手腕。
沈晚棠回握了一下。
院門被推開了,木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腳步聲進了天井,很輕,可沈晚棠聽得出,是兩個人。
一人直奔正屋門口,一人在天井裡站定,守在院門方向。
正屋的門被推了一下。
映梧方才閂了門,又拿木棍頂住。
那人推了兩下,沒推開,低聲罵了一句。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口哨,天井裡那人應了一聲,兩個人開始分頭繞。
一個往灶房方向去了,一個繞到正屋側面,去推裡屋的窗。
沈映梧和沈晚棠同時繃緊了。
窗紙外面透進來一點極淡的天光,映出一個人影的輪廓。
那人用手推了推窗扇,窗扇鬆了一下,閂得不算嚴。
他抽出一把短刀,從窗縫裡伸進來,撥窗閂。
沈映梧彎下腰,雙手握住木盆的邊沿,端了起來。
盆里的水已經不燙了,可還溫著。
窗閂被撥開,窗扇從外面被推開,一個黑衣人影翻窗跳進來。
他腳剛落地,沈映梧一盆水迎面潑了過去。
水不算燙,可潑進眼睛鼻子裡,那人猛地一嗆,悶哼一聲,抬手去抹臉。沈映梧趁這一瞬,掄起手裡的鐵棍,照著他腦袋砸下去。
鐵棍沉,她使了全身力氣,砸在那人肩頸連接處,那人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跪倒在地。
沈晚棠沒猶豫,撲上去攥著剪刀朝那人小腿扎了一下。
扎得不深,可那人疼得抽了一下,徹底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姐妹倆的動作一氣呵成,誰也沒有多說話。
灶房方向傳來動靜。另一個黑衣人聽見這邊響動,從灶房那邊繞過來。
他顯然比頭一個警覺,腳步在天井裡頓了一下,沒直接衝進來。
沈晚棠聽見他在外面低聲喊了一句什麼,像是問同伴的情況。
沒人應。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後腳步聲朝正屋門口移過來。
走得比頭一個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
沈映梧退到裡屋門邊,把短刀遞給沈晚棠,自己握著鐵棍站在門後。姐妹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個攻上,一個攻下。
那人走到正屋門口,一腳踹開門。門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他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來,先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
地上趴著一個人,窗邊有水漬,屋裡沒點燈,黑得看不清虛實。
他罵了一聲,這才邁步進來。前腳剛跨過門檻,後腳還沒跟上,沈映梧從門後閃出來,鐵棍照他後頸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