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林校尉站在外面。
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光照在他臉上,笑意還在,可眼底那點東西藏不住。
「夫人,這麼晚還沒歇著?」
沈清晏側身擋在門口,沒讓他進門:「大人夜裡心口疼,剛喝了藥,才躺下x林校尉有事?」
林校尉往屋裡看了一眼。
燭火昏黃,陸硯卿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呼吸淺而慢,看著確實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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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榻邊小几上的空藥碗,書案上還攤著的書。
「屬下方才在後巷巡查,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林校尉的目光落回沈清晏臉上,「夫人可曾聽見什麼響動?」
「什麼響動?」沈清晏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大人疼得翻來覆去,我在旁邊伺候,倒是聽見他哼哼了幾聲。怎麼,林校尉覺得這動靜不對?」
林校尉沒接這話。
他提著燈籠往門裡邁了一步。沈清晏沒退。
「夫人,」林校尉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今夜後巷有人挪了板車,屬下的兵丁說,看見後牆外有腳印,不是我們的人的。」
沈清晏心裡一緊,面上卻只是皺了皺眉。
「有腳印?什麼人會大半夜翻牆進來?林校尉不是一直在外面守著嗎?」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可意思清楚,你守著還讓人翻牆,那是你的失職。
林校尉聽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瞬,提著燈籠往後退了半步。
「夫人說得是。屬下只是來問問,既然夫人沒看見什麼,那屬下再去別處查查。」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偏過頭來。
「對了夫人,明日太醫來把脈,屬下會提前派人來通知,今日後巷的事,屬下會多安排一個人手,夜裡加一班。夫人和大人安心歇著。」
說完,他提著燈籠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沈清晏站在門口,看著那道燈籠光轉過廊角,消失在院門方向,才慢慢把門合上。
她關好門,轉過身,蘇雲舟已經從屏風後面出來了。
「他定是起疑了。」蘇雲舟的聲音很低。
「嗯。」沈清晏走到榻邊,陸硯卿已經睜開眼,目光清醒得很,哪還有方才病懨懨的樣子。
「後巷的腳印,是你翻進來時踩的?」陸硯卿問蘇雲舟。
蘇雲舟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翻牆時踩的是溝沿上的石頭,沒踩泥地,後巷的腳印,可能是周平的人。他今夜在外面盯梢,有人靠得太近,踩了泥。」
陸硯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林校尉這個人,比我想的麻煩。」
沈清晏把那隻空藥碗又拿起來,拿帕子擦了擦碗沿。
「他剛才說後巷加一班,說明他確實沒發現你進來,只是懷疑,他若真發現了,今夜就不會走,直接進來搜了。」
「所以他加一班,是給我們看的。」陸硯卿接了話,「他想看看我們有什麼反應。」
蘇雲舟走到窗邊,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
院子裡很靜,遠處有甲冑碰撞的聲響,是換崗的兵丁走過去了。
他轉回身,看著陸硯卿和沈清晏。
「我該走了。」
陸硯卿點了點頭:「按我剛才說的,東邊巷口枇杷樹。」
蘇雲舟走到窗邊,手搭上窗框,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大姐夫,你的身子比你想的要糟,脾胃傷了,肝氣也郁著,再拖下去,就算皇上不動手,你也撐不過今年冬天。三五日之內,把太醫的藥停了,別的,我來想辦法。」
陸硯卿靠在榻上,沒接話。
沈清晏站在榻邊,手按在陸硯卿的被角上,也沒有開口。
蘇雲舟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
他翻出牆外,腳踩在河溝沿的石頭上,他動作很快,幾乎沒發出聲響。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貼著牆根蹲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官邸後巷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板車上的舊草蓆,簌簌響。
蘇雲舟借著月色低頭看地面,溝沿上濕泥里乾乾淨淨,連個草鞋印子都沒有。
方才林校尉說看見後牆外有腳印,這話是假的。
他根本沒有發現腳印,他只是在詐。
蘇雲舟心裡一沉。
林校尉不是草包,他故意在沈清晏面前提腳印的事,是在看她的反應。
沈清晏方才接得穩,沒露什麼馬腳,可林校尉走的時候那句明日加一班,分明是把鉤子放下了。
他想看看,官邸里的人和外面的人,到底怎麼接頭。
蘇雲舟沒有原路返回,按陸硯卿說的,朝東走。
巷口果然有一戶人家,院牆不高,一棵枇杷樹的枝杈從牆頭伸出來,枝幹粗壯,足夠承住一個人的分量。
他踩著牆根的磚縫,攀上樹杈,翻了過去,落在這戶人家的院子裡。
院裡沒人,屋裡的燈早滅了。
他穿過院子,從臨街的側門出去,到了甜水巷后街。
周平在街角等著,見他出來,迎上一步。
「姑爺,後巷那邊……」
「我知道。」蘇雲舟打斷他,「你的人今晚有沒有靠過後牆?」
周平搖頭:「按您的吩咐,都在外圍,沒人靠近。」
蘇雲舟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甜水巷方向,夜色里什麼都看不清,可他知道林校尉這會兒一定在盤算什麼。
「林校尉在使詐,他沒發現腳印,故意那麼說,是想看大姐的反應,明日他會加人,你們這邊也加兩個,盯緊官邸後巷和側門,看他到底加在哪個位置。」
周平應了,又問:「要不要派人去提醒陸夫人?」
蘇雲舟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天快亮了。林校尉加了人,再派人去就是送人頭。大姐夫心裡有數,他知道怎麼應付。」
他轉身往驛館方向走,腳步快但不急。腦子裡把今夜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林校尉起疑,是肯定的。
可他的疑心到了什麼程度,還不好說。
他若真認定有人翻牆進來過,今夜就不會只站在門口說幾句話,他該直接進來搜。
他沒搜,說明他沒有實證,只能靠敲山震虎。
這個「虎」能不能震出來,就看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