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舟捻著銀針的手極穩,他扎針的手法乾淨,不像太醫院那幫人似的又揉又按,針入皮肉只有一線涼意。
陸硯卿左足微微繃了一下,隨即鬆開。
沈清晏端了藥碗過來,溫水化開的藥粉呈淺褐色,氣味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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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卿接過來,仰頭飲盡,眉頭都沒皺。喝完了才低聲說了一句:「比太醫院那碗甜膩膩的強。」
「甜膩是熟地熬出來的,你喝的那碗藥里熟地用量每日三錢,其實不算重。」
蘇雲舟收了針,一根一根擦淨,插回布卷:「真正麻煩的是那味甘草。甘草調和諸藥,本身無毒,可太醫院給你的方子裡,茯苓、白朮、熟地三味都是溫補,再加甘草,藥性就偏滯。你日日喝,中焦運化不開,吃進去的東西都堆在脾胃裡,人自然沒精神。」
陸硯卿靠在床頭,指尖按了按自己腕脈,嘴角那點笑意淡得很:「怪道我這幾天總覺得腹中脹滿,還以為是躺久了。」
「不止脹滿。」蘇雲舟把布卷收進袖中,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夜裡是不是多夢?醒了就難再睡?」
陸硯卿沒答,沈清晏替他說了:「是。前幾日是整夜整夜睡不著,這兩日好一些,能睡兩個時辰,但醒得早,天不亮就睜眼。」
蘇雲舟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那隻瓷瓶,又倒出一粒藥丸,擱在床頭小几上。
「這個含著,能安神,不是太醫院那種讓人昏沉的安神法,這個是養心的。大姐夫,你聽我一句,太醫給的藥,你不能再喝一半倒一半了。」
陸硯卿看他一眼。
「從明日起,一口都別喝。」
蘇雲舟語氣雖然很平,說出來的話卻硬:「你這兩個月喝下去的量,足夠讓你脾胃虛弱了,再喝下去,哪怕日後停藥,也得養半年才能補回來。我今夜給你的藥,只能幫你撐三五日,三五日之內,你得把藥停了。」
沈清晏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三五日夠嗎?」
蘇雲舟看她:「大姐的意思是?」
「太醫每日來把脈,你今夜給硯卿用了針,又化了藥粉喝下去,脈象會不會變?太醫若摸出來,起疑怎麼辦?」
蘇雲舟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施針用藥,只想著先解陸硯卿脾胃裡的藥滯,卻沒顧上這一層。
沈清晏這話提醒了他,太醫院的人不是草包,每日把脈,脈象上的細微變化瞞不過去。
「脈象會變。」他承認,「我給的藥是提氣的,太溪穴的針也是提氣的,今夜他的脈象會比往常有力。太醫明日把脈,會發覺異樣。」
陸硯卿把那粒藥丸含進嘴裡,沒咽,用舌尖壓在腮邊。
他說話時聲音含混了些,但意思清楚。「那就不讓太醫把脈。」
蘇雲舟和沈清晏同時看他。
「怎麼不讓?」蘇雲舟問。
陸硯卿靠在枕上,眼睛半闔著,:「太醫每日辰時來,我每日巳時喝藥。中間隔一個時辰。他明日若摸出脈象有異,必定要問我夜裡吃了什麼。我就說,昨夜心口疼得厲害,清晏去灶房煎了一碗薑湯給我,喝下去好些了。」
沈清晏接上他的話:「薑湯性溫,能散寒,脈象上確實會讓人浮數一些。太醫若問,我就說,大人夜裡疼得睡不著,我急著給他止痛,忘了先問太醫。」
蘇雲舟想了想,搖了搖頭:「薑湯的脈象浮而無力,跟我給你的藥不是一回事。太醫一摸就知道,用黃芪。」
陸硯卿把藥丸換到另一邊腮幫子裡,說話含含糊糊的,可腦子沒停。
「黃芪補氣,脈象浮而有力,跟你給我的藥差不多。清晏煩你明日去藥鋪抓黃芪,藥鋪的人認得你,自然會記一筆。太醫若去查,查得到。」
沈清晏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接過話頭,聲音很輕。
「明日一早,我去保和堂抓黃芪。林校尉跟著我去,他親眼看見我抓藥,回來稟報時也會說。太醫把脈若問起來,這味藥就對上了。」
蘇雲舟看著這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把明日的謊話編得滴水不漏,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他見過許多夫妻,患難時各自飛的居多,可陸硯卿和沈清晏這樣的,一個躺在病榻上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一個站在旁邊三言兩語就補齊漏洞,倒像是天生該在一處的人。
他沒再糾結這個,抬手把藥碗裡剩下的藥渣倒進牆角花盆裡,又拿帕子把碗擦乾淨,擱回原處。
「今夜我不能久留。」他壓低聲音,「周平在外面盯著,寅時換崗,我還有兩刻鐘。」
陸硯卿把嘴裡的藥丸咽了,忽然撐起身子,伸手按住蘇雲舟的手腕。
「你從河溝那邊翻進來的?」
「嗯。」
「出去的時候別走原路。」陸硯卿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林校尉今夜不在側門。他去了後巷,後巷那輛板車挪了,剛才我聽見響動。」
蘇雲舟臉色微微一變。
沈清晏也聽見了。
她方才一直在灶房那邊給陸硯卿熱藥,確實聽見後巷有板車挪動的聲響,只是當時沒在意。
「後巷挪了板車,說明他今夜在查後巷。」
陸硯卿的手從蘇雲舟腕上鬆開,指尖在小几上叩了一下。
「你從側門出去,翻牆時朝東走,別走河溝沿。東邊巷口有一戶人家,院裡有棵枇杷樹,樹冠伸到牆外,你踩著樹杈翻過去,直通甜水巷后街。」
蘇雲舟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他剛站起身準備走,東屋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篤、篤、篤。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可屋裡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沈清晏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伸手把蘇雲舟往後一推,推到屏風後面。
屏風是木架絹面的,不寬,但蘇雲舟側身貼牆站著,剛好能遮住。
她又飛快地把陸硯卿身上的薄被拉上來蓋到胸口,把那隻空藥碗擱在榻邊小几上,做出剛喝完藥的場面。
陸硯卿幾乎在同一時刻閉上了眼,呼吸放緩,臉上的神情從方才的清明銳利,轉瞬間變成病中昏沉的模樣。
沈清晏這才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