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寧出了正廳，沿著迴廊往外走。
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些，腳步落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腦子裡還在想方才的事，安妙晴最後那個笑，那句「我記下了」，總讓她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她低著頭走了一段，快到院門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緊不慢的，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沈若寧回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蕭允澈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懷裡沒抱貓，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可方向分明是朝著她這邊。
他看見她回頭，腳步也停了，站在幾步之外。
沈若寧愣了一下，欠了欠身。
「殿下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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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澈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方才在迴廊上碰見你，忘了說。」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今日是王妃請你來的，本不該讓你一個人走。我送送你。」
沈若寧眨了眨眼，覺得這話有些奇怪。她來寧王府做客，走的時候自然有門房引路，哪裡用得著王爺親自送。
可她看著蕭允澈那張臉，他站在那裡，神色平靜，目光落在她臉上，坦坦蕩蕩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她也不好推辭，只好點了點頭。
「勞煩殿下了。」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蕭允澈走在她的左側，步子放慢了些，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
沈若寧走了一段，覺得這樣安安靜靜地走有些彆扭，便隨口找了個話題。
「那貓的腿好了，跑起來利索嗎？」
「利索了。」蕭允澈答，「滿院子跑，抓不著。」
沈若寧笑了一聲。
「那就好。我小時候那隻貓跑得更快，上房揭瓦，誰都抓不住。」
蕭允澈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彎著，嘴角往上翹，像是真的想起了那隻貓，真的覺得好笑。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穿過前院，到了府門口。馬車已經等著了，車夫站在車旁，見他們出來，連忙掀開車簾。
沈若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蕭允澈，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留步。今日多謝王妃的招待，臣婦先回去了。」
蕭允澈點了點頭。
「今日勞煩你跑這一趟。」他說，「王妃平日裡不大出門，難得有人來陪她說說話。」
沈若寧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王妃人挺好的，殿下多陪陪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在隨口提一句家常，沒有什麼別的意思。蕭允澈看著她，沒有接話。
沈若寧也沒有再多說，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車夫揚了揚鞭子，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慢慢駛遠了。
蕭允澈站在府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走遠。
馬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他還在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
他站了很久，久到門房的小廝都覺得奇怪，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允澈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府門。他走得慢，腳步落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的。
他不知道的是，二樓的窗後，安妙晴一直站在那裡。
從蕭允澈出現在迴廊上開始，她就站在窗邊看著。
安妙晴就那麼站著，隔著窗紗，把這一切都看完了。
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按著木框，按得發白。
她成親兩年，蕭允澈從來沒有送過她出門。
她回安家的時候，他來一句「路上小心」，然後繼續看書。
他今日送沈若寧上馬車，卻能站在門口看了那麼久。
安妙晴慢慢把手從窗沿上收回來。
她轉過身，走到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的臉，臉色有些白，嘴唇抿著，嘴角那一點笑早就沒了。
她伸手，拿起妝檯上那盒胭脂，打開，看了看，又合上。
那胭脂盒和方才送給沈若寧的那隻一模一樣，她讓丫鬟買了兩盒，一盒給了沈若寧，一盒留給自己。
她看著那隻胭脂盒，看了很久。
然後她叫了丫鬟進來。
「去跟廚房說，今晚加兩個菜。王爺愛吃的，挑好的做。」
丫鬟應了，退出去。
安妙晴坐在桌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晚膳時分，蕭允澈來了正廳。
他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比平日多了兩道，一道清蒸鰣魚，一道蟹粉獅子頭，都是他愛吃的。他抬頭看了安妙晴一眼。
「今日怎麼多了兩個菜？」
安妙晴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鰣魚。
「前些日子病著，沒怎麼管你的飲食。今日讓廚房多做了兩道，補一補。」
蕭允澈點了點頭，低頭吃魚。
安妙晴也吃菜，兩個人隔著桌子，安安靜靜的。
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可廳里安靜得連這個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吃了一會兒，安妙晴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殿下今日去送武安侯夫人了？」
蕭允澈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說，「她來陪你說話，走的時候送一送，是禮數。」
「禮數。」安妙晴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平的。
她放下茶盞，看著蕭允澈。
「殿下待客的禮數，倒是比待我的禮數周全。」
蕭允澈抬起頭，看著她。
安妙晴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只停在嘴角，沒有到眼底。
「我嫁進王府兩年，回安家的時候，殿下從沒送過我出門。」
蕭允澈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回安家，有嬤嬤跟著，有車夫伺候，不缺人送。」
他說：「武安侯夫人是客，頭一回來府里，送一送是應當的。」
「應當的。」安妙晴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她端起茶盞，低頭看著杯里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說得對，是應當的。」她抬起頭，笑了笑，「是我多心了。」
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蕭允澈看了她一眼，也拿起筷子。
兩個人又恢復了方才的安靜。
吃過飯，蕭允澈站起身要走。安妙晴叫住他。
「殿下。」
蕭允澈回過頭。
安妙晴坐在桌邊，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那隻貓在書房裡養著，不方便。不如挪到後院來吧，我讓人搭個窩。」
蕭允澈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不用，它在書房待慣了。」
安妙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蕭允澈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坐在桌邊，看著滿桌的殘羹冷炙，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