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藥方我放這兒了,你讓人去抓。吃完了我再讓人送。你好好歇著,過兩日我再來。」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安妙晴一眼。
「晴兒,你從小就是個聰明的。你知道該怎麼做。」說完,她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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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下來,安妙晴一個人靠在引枕上,看著枕邊那張方子,看著那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藥名,看著最後寫著「連服三月,可望得男」的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安妙晴的眼眶熱了一下,可她卻沒有哭。她早就不會哭了。
從她明白安家把她嫁進寧王府是為了什麼的那天起,她就學會了不哭。
哭沒有用,哭不能改變任何事。
她躺了一會兒,把那張方子拿起來,折好,放在床頭的抽屜里。
然後她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叫了丫鬟進來。「去書房看看,王爺在不在。」
丫鬟去了,回來稟報:「王妃,王爺在書房裡看書。」
安妙晴點了點頭。「告訴他,我病了,想見見他。」丫鬟又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丫鬟回來,低著頭:「王爺說知道了,說等王妃好些了他再來。」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把丫鬟的話聽完了,沒有說話。
她只是閉上眼,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她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紙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安妙晴的病拖了七八日才好全。那日午後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發了半天的呆,然後叫了丫鬟進來。「去廚房看看,晚膳加兩個菜,挑王爺愛吃的做。」
丫鬟愣了一下。「王妃,今日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都不是。」安妙晴的聲音很平,「就是覺得這些日子身子不好,沒怎麼管王爺的起居,該補一補。」
丫鬟應了,退出去。安妙晴坐在窗前沒有動,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想了很久,最後把桌角那面銅鏡挪過來,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又把衣領整了整。
鏡子裡的人臉色還有些白,可擦了點胭脂,看著好了些。
晚膳擺在正廳。蕭允澈來的時候,看見桌上的菜比平日多了兩道,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對面坐下,看了安妙晴一眼。「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安妙晴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這是你愛吃的,我讓廚房多蒸了一條。」
蕭允澈點了點頭,低頭吃魚,沒有再說話。
安妙晴也吃菜,兩個人隔著桌子,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可廳里安靜得連這個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安妙晴放下筷子,看著蕭允澈。
「殿下。」
蕭允澈抬起頭。
「我想跟您說件事。」安妙晴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些,「我前些日子病了,想了很多。有些話我一直沒說,今日想跟您說清楚。」
蕭允澈放下筷子,看著她。
安妙晴低頭看著桌上的碗碟,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我們成親兩年了,府里的事我一直在管,該做的都做了,可有些事我沒做好。我知道您不愛聽這些,可我不能不說。我嫁進王府,是安家的意思,可我也是您的妻子。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蕭允澈的眼睛。「我想求您,給我一個孩子。」
蕭允澈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安妙晴。
安妙晴的目光沒有躲,可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補了一句:「殿下若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
蕭允澈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幾日從書房出來,經過東跨院的時候,聽見兩個婆子在廊下嘀咕。
一個說「王妃進府兩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另一個說「王爺壓根不待見她,你沒看王爺天天睡書房嗎」。
他當時腳步沒停,可那兩句話他聽見了。
他雖然不喜歡安妙晴,可那兩句話讓他心裡堵了一下。
她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她在這個府里替他管了兩年的事,替他應付了外面所有的場面,他連一個孩子都不給她,她在下人眼裡就成了一個笑話。
「那今晚我留下。」他說。
安妙晴的手指在袖子裡鬆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當晚蕭允澈留在了安妙晴的房裡。兩個人和衣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掌的距離。
安妙晴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他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可她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翻身的頻率比睡著的人快。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指節細長,搭在被子外面,一動不動。
她慢慢湊近了一些,把臉貼在他的肩上。她聞到他衣料上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年翻書留下的味道。
她閉上眼,等著他轉過身來。
可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動作不重,可那一下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些。
安妙晴睜著眼,看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身側,沒有再往前。
安妙晴躺在黑暗裡,聽著蕭允澈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殿下,您睡不著嗎?」
蕭允澈沒有應聲。她等了一會兒,以為他真睡了,正要把手收回來,他忽然翻了個身,面朝她。
兩個人隔著一點的距離,在黑暗裡看著彼此。
安妙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和方才不一樣了。
「妙晴。」他開口,聲音很輕。
安妙晴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時都是「王妃」或者「你」。
她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可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安妙晴愣了一下。「什麼以後?」
「我們的以後。」蕭允澈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我知道你想要一個孩子,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了孩子之後呢?」
安妙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想過。她想過很多。
她想過有了孩子之後,安家就能鬆一口氣,她在王府里的地位就能穩下來,往後她可以教孩子讀書,可以帶孩子去看安家的長輩,可以在年節的時候抱著孩子去宮裡請安。
她把這些都想過了,想得很周全,像她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會做的那樣。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孩子出生之後,她和蕭允澈之間會變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