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妙晴這幾日忽然得了風寒,又燒了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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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日她還撐著,讓人端了藥來喝了,想著睡一覺就好。
可到了第二日,燒不但沒退,人反而更沉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丫鬟要去請太醫,她擺了擺手,說不用,把前幾日剩的方子翻出來又抓了一副,讓丫鬟煎了端來。
藥苦得厲害,她捏著鼻子灌下去,喝完靠在引枕上喘了一會兒,出了一身汗,覺得身上輕了些。
可到了下午,又燒起來了。
她靠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心裡想著母親今日要來。
安家隔三差五會派人來問她的情況,有時候是管事婆子,有時候是她母親的貼身嬤嬤。
她嫁進寧王府兩年了,安家從來沒斷過對她的看顧,可那些看顧每次都帶著一樣東西,要麼是藥方,要麼是補品,要麼是一封寫著「望早日得子」的信。
她娘家的意思是明白的。安家把她送進王府,就是要她爭氣的。
成親第一天晚上,她就知道了。
蕭允澈在婚房裡坐了一炷香,和她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就起身去了書房。
她當時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新婚夜面嫩,緩幾日就好了。
可第二日他在書房睡,第三日也是,後來就成了定例。
他待她客客氣氣,該有的都有,該給的都給,可他不進她的院子。
她試過靠近,試過把話挑明,可蕭允澈只要一聽見「孩子」兩個字,就換話題,換不了就直接走人。
她有時候想不明白,自己哪裡不好。她是安家的嫡女,端莊得體,持家有度,嫁進寧王府三年,府里上下沒有一個人說她不好。
可蕭允澈就是不碰她。他待她像待一個客人,客氣,周到,疏遠。
後來她也不說了,說了沒用,還惹他煩。
兩個人就這麼過著,他看他的書,她管她的家。白日裡客客氣氣,到了晚上,各回各的院子。
成親兩年,他們沒有都同過房。
頭一年她還想過辦法。她讓廚房燉了補湯送進書房,她換了新裁的寢衣去敲他的門,她讓丫鬟把被褥鋪得軟些、厚些,把屋子收拾得齊整些。
可蕭允澈每次都避開了,雖然避得不明顯,卻讓她沒法再往前一步。
他從來不給她難堪,也不跟她紅臉,只是在她靠近的時候退開半步,然後笑著說「你先歇著,我再看一會兒書」。
那半步退得不重,可每次退完,她就再也邁不出第二步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蕭允澈就是不願意碰她。有時候她在廊下碰見他,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去,淡淡的,客客氣氣的,像是在看一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不笨,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不想跟她過,他只是沒法把她趕出去。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丫鬟掀帘子進來,低聲說:「王妃,夫人來了。」
她睜開眼,掙扎著要起來,丫鬟連忙按住她。門帘挑開,安夫人走了進來。
安夫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耳邊的碎發全用髮油抿得服服帖帖。
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先沒有看安妙晴的臉,而是掃了一眼她身上的被子、床邊的藥碗、屋裡的陳設,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怎麼病了?」安夫人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嗓子啞得厲害:「前幾日著了涼,不礙事,歇兩日就好了。」
安夫人點了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床邊。
「我讓人又配了一副方子,這味藥你吃著,比太醫開的管用。」
安妙晴低頭看了一眼那方子,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她認出了幾味藥,都是溫補的。
她以為母親是來關心她的,心裡剛暖了一下,就聽見安夫人接下來說的話。
「這方子是專門求來的,專治你那身子。你嫁進王府兩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不能再拖了,這藥你吃三個月,保准見效。」
安夫人把方子放在她枕邊,語氣很平,「你叔叔前幾日跟我說,朝中最近有人彈劾,說他辦事不力,你爹在書房裡坐了一夜,氣得沒吃飯。妙晴,你要是再沒個孩子,安家這口氣就快撐不住了。」
安妙晴看著那張方子,沒有伸手去拿。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看著安夫人。
「母親,」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我還在發燒。」
安夫人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可孩子的事不能等,你今年都二十了,再拖下去,往後更難懷。」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你當娘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好。有了孩子,你在王府里的地位才穩。你日子過好了,安家也跟著好,妙晴,你從小就是懂事的,怎麼現在反倒糊塗了?」
安妙晴看著母親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十九年,從她記事起,母親就一直是這個樣子,說話不急不慢,做事有條有理,眼睛裡永遠裝著兩樣東西——安家的體面,和安家的前程。
她小時候以為那就是母親的全部,後來慢慢明白了,母親看她的眼神里,還藏著一層別的什麼東西。
母親看她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精心打磨了多年,如今終於派上用場的物件。
「母親,」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
安夫人愣了一下。「什麼願不願意?」
「嫁進寧王府,我願不願意。要孩子,我願不願意。替安家爭這一口氣,我願不願意。」
她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可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咬碎了吐出來。
安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晴兒,你這是什麼話?你嫁進王府,是安家給你謀的前程,這門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倒好,現在跟我說願不願意?」
「可我不快樂。」安妙晴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安夫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冷了些。
「妙晴,我跟你爹養你這麼大,不是為了聽你說快不快樂的。你是安家的女兒,你生下來就是安家的人。安家好了你才能好,安家要是倒了,你在這個王府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那個王爺是個什麼人,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指望他護著你?他連自己都不想爭,他拿什麼護你?」
安妙晴的手指攥緊了被角。她的嗓子啞得說不出更多的話,可她心裡翻湧著的東西,比嗓子裡的疼厲害得多。
她看著母親,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她忽然想問一句,如果她不是安家的女兒,如果她只是一個平常人家的姑娘,母親會不會在她生病的時候先摸一摸她的額頭,而不是把一張生子的方子放在她枕邊?
可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