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柔把院子裡的三間正房都清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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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最大,讓給了幾個年紀大的老嬤嬤住。東廂給了雲枝和幾個丫鬟,西廂住了兩個受傷的兵。
後罩房騰出來做了臨時的藥房,剩下的兵們擠在前院的通鋪里,一個挨一個,翻個身都能碰到旁邊的人。
劉大牛抱著鋪蓋卷站在院子裡,左右看了看,最後把鋪蓋往廊下一鋪,倒頭就睡。
「你倒是會找地方。」周校尉從旁邊走過,踢了踢他的腳。
劉大牛翻了個身,嘟囔道:「廊下還寬敞些,屋裡擠得跟沙丁魚似的。」
周校尉沒再理他,抱著鋪蓋去了前院。前院通鋪上已經擠了二十來號人,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此起彼伏。
他找了個角落擠進去,閉上眼,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沈礪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兵們一個個安頓下來,才轉身往正堂走。走到正堂門口,她停住了。
正堂里住了四個老嬤嬤,都是隨軍多年、專門照看傷病的老婦人。
她們看見沈礪柔進來,連忙站起來。
「夫人,您怎麼來了?」
沈礪柔看了看屋裡。正堂就一間屋子,四個老嬤嬤打地鋪,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她要是再擠進來,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沒事。」她說,「你們歇著。」
她退出來,站在廊下,抱著胳膊想了想。
西廂住了兩個傷兵,雲枝那邊也擠得滿滿當當。後院全是馬匹和草料,根本沒有住人的地方。
她抱著自己的鋪蓋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往東廂走。
東廂是霍驚雲住的地方。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霍驚雲正坐在榻邊擦刀。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沈礪柔抱著鋪蓋捲走進來,微微一愣。
「怎麼了?」
沈礪柔把鋪蓋卷往榻上一放,理所當然地說:「沒地方了。正堂住了嬤嬤,東廂給了傷兵,雲枝那邊擠得下不去腳。你這兒就你一個人,我睡這兒。」
霍驚雲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沈礪柔見他不動,挑了挑眉。「怎麼了?又不是沒一起睡過。在六妹夫那會兒不都睡一張床?」
霍驚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說得對,在武安侯府的時候,他們確實睡在一張床上。
那時候他眼睛受傷,她為了照顧他,把鋪蓋搬到了他那,一連睡了十來天,什麼事都沒有。
「你睡裡面還是外面?」沈礪柔問,已經在鋪被子了。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外面。」
沈礪柔點點頭,把自己的枕頭放在榻的里側,又把被子鋪好。
動作利落得很,像是在軍營里整理行裝。
霍驚雲看著她的背影,低下頭繼續擦刀。
可他的動作卻慢,那把刀翻來覆去擦了好幾遍,明明已經乾淨得能映出人影了。
「別擦了。」沈礪柔鋪好被子,回頭看他,「再擦就禿了。」
霍驚雲放下刀,站起身,脫了外袍。兩個人和衣躺下,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燭火還亮著,沈礪柔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燭火掐了。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層白霜似的。
沈礪柔閉上眼睛。
過了沒一會兒,她翻了個身,面朝霍驚雲的方向。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霍驚雲平躺著,一動不動。
再然後,沈礪柔的胳膊搭了過來,搭在他胸口上。霍驚雲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側頭看她,她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他沒有動,就那麼躺著。
過了片刻,沈礪柔的腿也搭了過來,整個人像是找到了一個熱源,不自覺地往他這邊挪了挪。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頭髮散在他手臂上,呼吸淺淺的,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脖頸。
霍驚雲整個人繃緊了。
他想往旁邊讓一讓,可榻就這麼寬,再讓就掉下去了。
他只好躺著不動,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些。
可沈礪柔還在往他這邊挪。
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腰,頭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貼了過來。
霍驚雲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目舒展,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睡得安穩得很。
他試著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沒醒,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
霍驚雲乾脆放棄抵抗了。
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然後他平躺著,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就那麼僵著身子,讓她抱著,勉強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礪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掛在霍驚雲身上。
胳膊摟著他的腰,腿壓著他的腿,臉埋在他胸口。霍驚雲還平躺著,一隻手搭在她背上,另一隻手放在身側,維持著昨晚的姿勢,連動都沒動過。
她抬起頭,對上霍驚雲的眼睛。
他已經醒了,不知道醒了多久。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一點無奈。
沈礪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睡覺不老實。」她說,語氣坦然得很,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你昨晚怎麼不把我推開?」
霍驚雲看著她。「推了。推不動。」
沈礪柔笑出了聲。她從他身上下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睡得好嗎?」她問。
霍驚雲坐起來,看了她一眼。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她昨晚壓出來的。沈礪柔看見了,目光頓了一下,隨即移開。
「還行。」霍驚雲說。
沈礪柔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尖紅,跟昨晚的鎮定完全兩回事。
她彎了彎嘴角,推門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礪柔每天晚上都抱著鋪蓋捲去東廂。
霍驚雲也不攔她了。頭兩天他還繃著身子睡,後來漸漸習慣了,由著她往他身上撲。
有時候半夜她把他擠到榻邊,半邊身子懸空,他就往旁邊讓一讓,讓她睡舒服些。有時候她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也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滾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兵們都在院子裡練著。那二十個精銳被沈礪柔單獨拉出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來。
誰也不知道他們去練什麼了,只知道那二十個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銳利,走路的時候腳下像踩著風。
沈礪柔每天回來都是一身汗,洗完澡就在院子裡坐著,看剩下的兵操練。
偶爾霍驚雲會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院子裡的兵們。
涼州城裡的探子來報過兩次,說城外那伙黑衣人撤了,撤得乾乾淨淨。
城裡的幾個可疑據點也空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