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最後的清倉!美聯儲主席國會作證!
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
接著,安娜放下了翹起的腿,笑著說:「美聯儲的人不是出來說了,財政部也說了,次貸可控,不存在系統性風險————」
其實她問這個問題的主要目的是聽聽林頓的意見。
但是林頓直接說:「勞倫斯女士,如果次貸真的可控,真的不存在系統性風險,財政部為什麼還要出來表示不存在?」財政部從不召開發布會來宣布太陽依舊升起。他們說次貸可以控制住,是因為他們害怕市場不相信。他們的話越長,他們就越害怕。不存在系統性風險————這句話中有三個否定詞,否定越多,底牌就越少」
安娜把最近幾周官方發出的所有聲明都過了一遍,包括財政部、美聯儲和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
每一個表態都表示「問題不大」、「可以控制」、「基本面健康」,但是沒有一個表態是說「這是我們的應對方案」,「這是我們準備的流動性工具」,「這是我們在測壓下所得到的資本充足率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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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的對立面是什麼?否定的對立面就是肯定。
你認為可以控制,但是沒有提到用什麼來控制。
她說:「所以你的平倉沒在終點平的,在第一個彎道...就是在官方開始闢謠之前。
你的信號不只限於輿論,還包括市場自我加速的過程,在空頭回補的假底出現之前你就跑
了。」
林頓點頭說:「是的。」
安娜·勞倫不是普通的富家千金,作為勞倫斯家族三代工業資本培養出來的,她的父親在1974年的石油危機最嚴重的時候收購了五家瀕臨破產的鐵路設備廠,在1982年經濟復甦的時候以三倍的價格把它們賣掉了。從小在餐桌上聽的除了股市八卦之外,還有衰退、
庫存周期以及資本配置。
她缺少的是市場經驗,她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熊市。但是她的嗅覺要比華爾街上95%
的基金經理要好。
剛才提到的「官方闢謠表示問題很嚴重」這一判斷,林頓直到2008年雷曼破產之後才通過查看美聯儲和白宮的新聞發布會逐字稿來理解的,她從聽到林頓平倉到得出那個結論之間的時間很短。
她又拿起咖啡杯說:「所以你的策略就是,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進入市場,在所有人都開始進入市場的時候退出。」
林頓:「其實我沒有離開。我換了一個離火源比較遠的地方,CFC的倉位我還有。」
「下一次進場的時候,就是大家認為火已經熄滅的時候」
安娜:「大家認為火滅了的時候?你指的是美聯儲嗎」
林頓:「是的,美聯儲不會一直沉默」
「等它說話的時候。」
「一旦它開口說話,市場就會出現一次大的反彈,投機性的空頭回補、散戶抄底、媒體也開始報導「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反彈就是第二輪進場的機會。因為它是假底,所以它會證明自己」
「假底的特點是成交量在增加,但是持倉量在減少,買方是短線空頭回補,長線機構還沒建倉」
「當假底被確認之後,真正的下跌才會開始。AHM破產、CFC跌到20以下、貝爾斯登被拖下水等等都在後面」
安娜看著林頓,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最後她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杯子底部和碟子相撞發出清脆的瓷器聲。
「Maria,你兒子剛才說的話,在任何一個華爾街對沖基金的周一晨會上都是最值錢的十分鐘,你的兒子今年十五歲。請問你是怎麼教出來的」
林曼微微一笑,看了林頓一眼之後才說:「數字是自己學會的,我教了他一點數學————就一點。其餘的,在地下室里坐在他旁邊看他用谷歌從幾百塊做到幾千塊的過程,不打斷他————」
安娜笑了笑,但是很快又收起了笑容,接著說:「Maria————咱們認真的說。下回你兒子要進場的時候,你給我打個招呼。不用告訴我原因,不用告訴我倉位,什麼都不用。
就說你已經進場了。我和你走同一條路,上回你進場的時候我沒有跟上,下回我要跟上了」
林頓在一旁拿起了一杯已經變涼的白茶,並沒有說什麼。
安娜的直覺是正確的,但是直覺的本質就是一種聰明的模式識別————識別過去發生的事情,並且以此來預測將來。
模式在次貸這場災難的前期有效,因為前期的災難就是算術題。
但是後半部分就不一樣了,後半部分的變量是算術無法涵蓋的。
美聯儲什麼時候會介入,財政部會不會出台救助方案,信用評級機構什麼時候會被迫大規模下調評級,貝爾斯登之後下一個基金又會是誰,AIG又是否知道自己的CDS敞口有多少————這些都不能用AHM或者CFC模型來預測。
安娜的模型中沒有加入美聯儲這個因素。
林頓可以想像出安娜的決策邊界,邊界之外就是她還沒有學會恐懼的東西,也是他在摩根史坦利交易台上的無數次被碾壓的東西。
交易員成熟不只在於會抓住機會。還要學會在機會最多的時候保持恐懼。
安娜從包里拿出了一張名片。
不是一般的商業名片,屬於她的私人名片,上面寫有她的名字、一個私人郵箱以及一
個以917開頭的電話號碼。
她把名片給林曼。
「Maria...認真的,你下午茶還沒有約呢,這個星期來吧,或者下個星期,我把中央公園西邊的公寓地址發給你,那裡的客廳正對著大草坪,很適合兩個半輩子都在看數字的女人坐下來喝杯茶聊一聊」
林曼接過名片之後把名片塞進了自己手袋內層的拉鏈口袋裡。
這個動作很輕,但是她的手指在拉鏈上停頓了一下。
她之前用內層拉鏈袋裝了一些零錢。現在放的是私人名片、貴賓卡以及一張手寫的收條。
離開Brioni的時候,電梯門一關上,鏡子裡面的林曼就出現了————海軍藍的羊絨面料還沒有裁剪成風衣的樣子,但是她的站姿已經提前穿上了它。
林頓站到她的旁邊,比她矮半個頭————他還會長。
電梯往下去的時候,數字由6跳到5,再由5跳到4。
出了大樓之後,麥迪遜大道上已經到了下午,陽光非常刺眼。
走在街上,林曼突然對林頓說,「安娜做空了AHM和CFC————會不會出問題呢?」
母親沒有問「她能賺多少錢」,而是問「會不會出事」。
即使是面對一個身家可能上億的富豪家族繼承人,她也會首先想到對方會虧錢。沒有點破,說:「她很聰明。她的判斷標準是對的,她會賺錢的」
林頓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但是————」
「但是是什麼意思呢」
林頓:「她並不知道,自己進場的時間就是別人出場的時間,所以我要等————我不等股價繼續下跌,我等美聯儲開口,只要美聯儲一開口,市場就會有一次大的反彈」
「反彈的時候有人追高,有人解套,有人認為危機已經結束,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重新進入市場,我不去追危機,而是去追那些追錯方向的人」
林曼聽完之後,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她想問的問題林頓已經用最後一句話回答了————他從不追逐危機本身,他只追逐別人犯下的錯誤。
「危機就是舞台,錯誤就是獵物?」
「是的」
林曼把手指伸進自己的手袋裡,觸碰到Brioni收據上硬紙板的部分。
她把東西拿了出來,在陽光下看了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她把收據放好之後又把拉鏈拉上。麥迪遜大道的風是從中央公園那邊吹過來的,把街角梧桐樹下的落葉卷了起來,在陽光下翻了個身,然後落在路邊一輛勞斯萊斯幻影的引擎蓋上。
6月11日星期一。
上周末財政部官員所表示的「沒有系統性風險」的說法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他的話很有說服力,但是闢謠在金融市場上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因為這會使得投資者提出一個闢謠者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沒有系統性風險的話,為什麼貝爾斯登的基金會被暫停贖回呢?
AHM商業票據展期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為什麼CFC的CE0花五億美元回購股票之後股價還是在下跌?
這些問題都是可以看見、可以觸摸到的。
貝爾斯登基金投資者的錢被關在了門裡面,AHM的供貨商要求提前付款,CFC的股價在開盤之後繼續下跌。
闢謠就是語言,但是語言不能抵消住的錢、跌落的股價。
投資者用腳投票,腳比嘴更誠實。
CFC股票周一開盤價為21.20美元。
上周五富達把所有的股票都賣掉了,在周末的時候就傳到了買方的耳朵里。
周一早上,至少有五家規模達到十億美元以上的基金開始執行CFC的減倉計劃。
他們不研究清楚CFC的資產負債表,是因為富達賣掉了,他們不想成為最後一個站在CFC上的基金經理,最後一個站在上面的人身上會有最多彈孔,而且沒有獎金。
同一天,有消息說CFC正和摩根大通、花旗銀行進行接觸,以求得到一筆新的信貸額度來填補已經被用光的回購帳戶。
但是這兩家銀行都對抵押貸款相關的敞口進行了收緊————花旗集團的風險管理委員會上周剛剛召開會議,決定把對抵押貸款機構的信貸額度全部減少。
摩根大通的CE0傑米·戴蒙在內部郵件中告訴高管層,次貸的問題「可能比市場目前意識到的更大」。
這些話沒有公開,但銀行內部的人知道。
而銀行內部的人有朋友在買方。信息就是這樣從董事會傳到交易台的,沒通過新聞,而是通過電話。
莫茲羅在周末給摩根大通CE0戴蒙打了一個電話。
戴蒙接了他的電話,態度禮貌但冷淡。
莫茲羅要求摩根大通增加CFC的信貸額度,戴蒙回答說他很抱歉但他不能....摩根大通正在對抵押貸款相關敞口進行全行範圍的壓力測試,短期內無法批准新增額度。
莫茲羅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在早年的時候,被三家銀行連續拒絕,第四家給了他數萬美元的信貸額度,他用那數萬美元做成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
現在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被全美最大的銀行拒絕。三十年,繞了一個圈,圈回到原點的時候,圈變大了,但原點還是原點。
CFC股價當天收在21美元。
6月12日,周二。
CFC股價在上午十點十七分跌破21美元。
觸發這波下跌的導火索是一份穆迪的行業報告....沒有針對CFC的評級,而是對整個美國抵押貸款行業的展望下調。
穆迪將美國抵押貸款行業的展望從「穩定」下調至「負面」,理由是「房價增速放緩、抵押貸款拖欠率上升、信貸環境收緊」。
報告沒有點名任何公司,但提到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那就是CFC。
開盤前,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辦公室里的椅子上。
CFC股價在盤前交易中已經跌到了21.50美元。
他的高盛PB帳戶里,CFC看跌期權的浮盈數字在屏幕上跳動著....每次刷新就往上加一點。行權價31美元,投入600萬美元,當前股價21.50美元,浮盈約975萬美元。
但他沒有立刻平倉,他在等莫茲羅的回應,如果莫茲羅在盤前發表聲明,股價可能會短暫反彈,反彈的空間就是最後的利潤。
如果莫茲羅不回應,股價會直接破位。
兩種可能,兩種平倉策略,取決於一個人在耗盡五億美元回購之後還剩下多少戰鬥力。
莫茲羅沒有回應。
十點十五分,CFC股價跌至21美元。
林頓開始動手。
他花了整個上午分批平掉CFC的看跌期權頭寸。
150萬張看跌期權....這是他建倉以來積累的全部CFC倉位。
做市商的報價比兩周前變了很多,他不會在理想價位平倉的,他只是在流動性還能承受的範圍內,把每一張期權都變成了現金。
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和四周前建倉時完全一致。
之前他用同樣的節奏買入,現在用同樣的節奏賣出。
交易對他來說是同一個動作的正反兩面:建倉是開始,平倉是結束,中間的東西交給市場。市場的任務是波動,他的任務是等待。
波動結束,他平倉。
平倉不僅僅是勝利....還要邏輯完成了證明。
證明結束,寫在日誌里,然後翻到下一頁。
全部平倉之後,CFC平均平倉價格為21.50美元,行權價為31美元,150萬張看跌期權,投入600萬美元,回收約1425萬美元。
淨利潤大約為825萬美元。
加上AHM的利潤大約為407萬美元,第一輪做空戰役總共獲利1232萬美元,之前已經出金超過7萬美元。
目前林頓資本的總資產已經由原來的1000萬美元增長到了現在的2225萬美元左右。
他把225萬美元從帳戶里轉到了林頓家族基金會裡面去林頓資本負責賺錢,林頓家族基金會負責管錢、用錢。
賺錢和管錢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不能放在同一個帳戶里。
他在日誌里寫到:「CFC邏輯驗證大部分完成。莫茲羅的回購擋住了第一波,但是基本面正在惡化,他花了三十年時間建立起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用五個月的時間來證明這個公司不配得上它帳面上的260億美元淨資產,回購燒完了之後,信貸額度也被銀行拒絕了,穆迪對整個行業的展望也下調了覆蓋了CFC的整個商業模式。他不會馬上破產,CFC還有260億的資產,衰亡是慢鏡頭,不是急剎車。但是衰亡的方向已經無法逆轉了。慢鏡頭的盡頭和急剎車是一樣的,都是停在原地,再也無法前進。
CFC的空頭邏輯和AHM不一樣。AHM的死因是流動性枯竭,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倉庫信貸額度被凍結、現金在幾周之內就用完了,這就是急性心肌梗塞!
CFC的死亡原因是商業模式崩潰,它的貸款違約了,它的資金變貴了,它的買家也消失了。
慢性腎衰竭是慢性的心肌梗塞沒有明確的時間節點,慢性腎衰竭也沒有。
慢性腎衰竭的病人可以活很久,只要他找到了透析機。
CFC的透析機是政府救助。如果美聯儲降息、財政部推出抵押貸款救助計劃、房利美和房地美擴大收購的話,那麼CFC就有可能存活下來。
但是活著和康復是兩回事。活下來就是說它從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變成了一個受政府監管的半國有的機構,在救助的過程中股東們的股份會被稀釋到幾乎為零。」
目前林頓的模型中,CFC的結局不會破產,而是殭屍化————活著,但是不再增長,不再盈利,不再有做空的價值,也不再有做多的價值。
它就成為了一件紀念品,用來紀念2007年那次被大家說成沒有系統性風險的危機。
他在Facebook上發布了一條動態:CFC,平倉完畢全部平倉之後,他就給邁爾斯發了一條簡訊:「第一輪結束,AHM、CFC都平倉了。6
月底開始第二輪,你所提出的預測模型————破產的概率,在第二輪的時候就會用上了」
邁爾斯三分鐘後才回信。
「我模型預測AHM破產概率為65%。剩下的35%就是不確定的因素了。不確定性的主要來源就是政府的干預。如果美聯儲出面的話,模型就會失效」
林頓收到回復之後就不再回信了。
邁爾斯的問題是正確的。
他所用的模型沒有包含政府干預這個變量...由於該變量不能被量化。無法量化的變量,在模型中只能放在「不確定性」這一欄。
邁爾斯並沒有用假數據來填補這個空缺————他選擇用概率區間來表示自己的結論,而不是用精確的數值。
這就是他比麥克法蘭更值得信賴的原因。
麥克法蘭說「數據是不會撒謊的」。
邁爾斯說「35%是不確定的」。
前者相信了模型。
後者的模型邊界是知道的。
頂尖量化分析師和普通量化分析師之間的區別就是這條線平倉之後,拿起電話給保爾森打電話,電話響了一次就被接了起來。
「結束了?」保爾森問道。。
「中場休息。」林頓說道:「CFC平倉完畢。第二輪才是正餐....AHM破產、CFC跌到20以下、貝爾斯登被拖下水。」
保爾森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嗎,貝爾斯登的兩隻基金里有一隻
的投資者名單上有我認識的人,上個月他還跟我說AAA是安全的。」
「嗯」林頓掛斷了電話。
同一天下午2點。
CFC總部、莫茲羅的辦公室里,辦公桌上,一份彭博終端剛剛列印出來的CFC股價走勢圖,上面顯示過去三個月里從45跌到了21。
回購帳戶里沒有錢了。
桌子上面有一份摩根大通拒絕增加信貸額度的正式回函,上面有摩根大通信貸委員會的抬頭,落款處是信貸總監的簽名。
函件的語言非常客氣,我們感謝全國金融公司多年來一直和我們保持的合作關係,我們非常重視貴公司在美國抵押貸款市場上的領先地位————但是這些客氣的話到最後只有一個意思:No。
莫茲羅在拒絕函的空白處用鋼筆寫上了一個數字:21。
他把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問號。
莫茲羅認為CFC股價下面的問號也會得到解答,下周穆迪評級更新、下個月Q2財報、
下個季度房價數據都會給出答案。
他放下筆,把那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抽屜。
然後他拿起座機打給CFC的公關總監,說了一句讓公關總監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的話:「幫我聯繫CNBC,明天上午,我要做一個專訪。」
下午,皇后區牙買加社區。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在自己租住的兩居室公寓裡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她的兒子米格爾在學校上學,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窗式空調的低沉嗡鳴。
她打開雅虎財經,輸入AHM的股票代碼,股價:12.80美元。
她的退休帳戶餘額:約41000美元。
她把退休帳戶頁面關掉,沒有再看。然後她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她打開自己的簡歷,新建了一個文檔,在頁首居中打上自己的名字——瑪麗莎·埃爾南德斯。
下面一行是聯繫方式:電話、郵箱、皇后區牙買加社區。
第二件事:她打開谷歌,搜索AHM破產概率。
搜索結果第三條是惠譽評級昨天發布的一份報告,標題是「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流動性危機惡化,破產風險上升」。
報告最後一段有一行被加粗的字體:如果AHM無法在未來數周內獲得額外融資,破產
保護申請的可能性將大幅增加。
瑪麗莎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
「怎麼可能會破產?」
「為什麼會到這一步?」
「不可能的,它不會像新世紀金融公司那樣!」
「房價也沒跌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難以接受破產的可能性提高,深吸一口氣,坐在凳子上沉思著,一會兒她關掉瀏覽器,繼續寫簡歷。
她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面巾紙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塵,然後打開抽屜,把兒子的照片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抽屜最上面,那是米格爾去年在學校拍的入學照,缺了一顆門牙。
她用面巾紙把相框上的灰擦乾淨,放回抽屜,關上,然後她開始打字。
同一天晚上,棕櫚灘。
阿斯特家族莊園的書房裡,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三份文件。
三份文件排成一個三角形,阿斯特家族辦公室季度投資組合報告、貝爾斯登兩隻基金
的持倉確認函以及1907年恐慌史初版。
科尼利厄斯把這三件東西放在桌子上的方式是三角形,報告在左邊,確認函在右邊,書在上面正中間。
三角形的中心是空的,他的鋼筆放在了那個空缺的地方。
季度投資組合報告第13頁上列出了阿斯特家族在AHM的持倉情況,成本均價大約為22
美元,目前股價為13美元,每股虧損9美元,具體浮虧他也不去管了。
報告的第十四頁上列出了通過家族辦公室配置到貝爾斯登兩隻基金中的投資情況:5
億美元,淨值不清楚,根據美林拍賣抵押品的價格來估算的話,虧損幅度在30%—50%之間。
把報告翻到第一頁。
第一張是阿斯特家族辦公室投資總監寫的致辭:尊敬的科尼利厄斯先生,本季度的投資組合出現了較大的回撤,主要是由於抵押貸款相關的資產波動所導致的。詳細的分析見第十三到十七頁。請仔細閱讀之後給出下一步的操作建議他在「建議您審閱之後決定下一步行動的方向」的地方用鋼筆畫了一道橫線,之後又拿起筆在家族季度投資報告的首頁上寫了一句話:保持AHM持倉,不追加,不減持,恐慌是暫時的,資產價值是永久的,等待市場恢復理性,簽名: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
6月13日星期三。
市場出現了短暫的技術性反彈。連續幾天的暴跌之後,空頭回補盤以及抄底資金在AHM和CFC的股價上推起了一個小反彈。
AHM從12.80美元漲到了13.50美元,CFC從21美元漲到了22美元。
CNBC的主播把這次反彈叫做「市場情緒企穩」,林頓看著屏幕上的分時圖,在日誌里寫道:空頭回補假底,成交量放大但是持倉量減少,買方是短線空頭回補,並不屬於長線機構建倉。假底在下一次負面消息出現的時候就會被擊穿6月14日星期四上午國會山。
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就貨幣政策進行作證,這是他在次貸危機加速蔓延之後第一次面對國會議員的公開質詢。
CNBC全程進行直播。屏幕下方顯示的是紅色的字幕: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聽證會,正在直播中。
畫面上,伯南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服,坐在證人席的長桌後面,面前放著一疊準備好的證詞。左邊是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克里斯多福·多德,右邊是委員會的少數黨首席成員理察·謝爾比。
兩排參議員圍坐在證人席上方的委員會席位上,鏡頭從伯南克身後掠過,可以看到議員們面前的名牌————舒默、邦德、凱西、考克。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300號的辦公室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到可以聽到每一個字的程度。
他把一把椅子搬到電視機前面,手裡拿著一杯已經變涼的白茶,在伯南克開始念開場白的時候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林曼也在。
今天她沒有去基金會辦公室,而是待在家裡。
她端起一杯熱茶坐在了沙發上,稅務籌劃的書翻到了第二章第三節————跨境信託的稅務居民身份認定————但是她的眼睛並沒有看那本書,而是盯著電視機。
今天舉行的聽證會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林頓曾經對她說過,美聯儲就是最大的變量,比莫茲羅的回購還要大,比AHM的破產還要大。
美聯儲一句話,股市就可能上漲一千點。
美聯儲不說話,市場也會往下走。
今天美聯儲要發言了。
伯南克的開場白大概有十來分鐘。他說話速度很慢,每一個字都是用鑷子夾著仔細檢查之後才放到桌子上。
他說起美國經濟的大體情況,增長速度減慢了但是仍然處於正增長之中。
通貨膨脹的情況,核心通脹仍然在美聯儲的目標區間之內。
談到房地產市場的時候,住房市場的調整期已經開始了。
於是他就到了最要緊的地方。
參議員舒默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主席先生,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的危機會不會波及到整個金融系統伯南克稍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說:「參議員,美聯儲正在密切關注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的動向。」目前次級抵押貸款市場所遇到的問題是真實的、嚴重的————但是我們目前的分析認為,這些問題不會給整個經濟或者金融體系帶來系統性的風險。銀行體系的資本充足率維持在健康的水平上,次級抵押貸款在整個抵押貸款市場中所占的比例很小。」
林頓在伯南克說出了「密切監測」這四個字之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他說了「密切監測」,和周六白宮那位財政部官員用的是同一個詞,他用了15分鐘來說明市場沒有問題,但是他自己選擇了所有的人用來掩蓋問題的措辭,並不是「沒有問題」,而是「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是概率用語,「密切監測」是監測用語,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翻譯就是:我們正在盯著它,我們認為它不會爆炸,但是也不敢確定它一定不會爆炸。
所以我們一直都在關注著它。
伯南克之後又被問到了有關抵押貸款機構的問題。
參議員凱西問道:美聯儲是否對全美最大的幾家抵押貸款公司流動性狀況做過評估?
比如全國金融公司,它們最近股價大跌,回購資金已經用完,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美聯儲是否已經做好了應對準備伯南克的回答是:美聯儲不會對單個金融機構的財務狀況發表意見。我們對銀行控股公司的監管範圍很廣,但是不直接監管獨立的抵押貸款機構。我們正和財政部以及其他的監管機構進行協調,以保證金融市場能夠正常運轉不直接監管獨立的抵押貸款公司林頓在上面畫了三條線。CFC不屬於美聯儲管轄範圍之內。如果CFC出現問題的話,那麼美聯儲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去救援————而是去觀察。看財政部怎麼說,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怎麼說,看房利美、房地美怎麼說。在此期間,CFC
的現金將會繼續被消耗掉。市場還會繼續下跌。
聽證會進行的時間大約有兩小時左右。
伯南克一直保持著自己標誌性的表情,眉頭微皺,嘴唇緊閉,聲音平和。他從容不迫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並且沒有出現任何錯誤,也沒有發出任何可以讓市場解讀為「美聯儲將會出手拯救市場」的信號。措辭之精準,可以使得多頭從中找到信心,空頭也可以從中找到繼續做空的理由。
聽證會結束之後,林頓把電視關了,打開彭博終端,上面的市場數據也在快速變化中。AHM股價在聽證會之前為13.50美元,之後跌到了13美元左右。
CFC由22美元降到21.50美元。
伯南克在證詞中沒有給多頭一個周末可以安心的信號。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他說的是「不太可能」、「密切監視」。目前的問題是,他並不知道三個月之後自己會說出「嚴重衰退」。
如果他知道的話,他今天所說的話都會不同————沒有人能在三個月的倒計時中用一樣的措辭!否則他就不會去看日曆了。
他翻到了下一頁,在下一頁的開頭寫上了兩個字:第二輪。
目前美聯儲剛剛發出信號,市場要花上幾周的時間來消化這些信息,在下一次大跌來臨之前,多頭會製造出最後一波反彈。
等他看到那波反彈的時候,他就扣下了扳機。
不急,急就是比槓桿更危險的一種武器。
6月15日周五下午曼哈頓上東區。
安娜·勞倫斯坐在中央公園西邊一棟戰前公寓樓頂層複式房間的窗邊,對面坐著林曼。
矮几上放著一套Wedgwood骨瓷茶具,茶是正山小種,點心是安娜讓樓下那家法式烘焙店現送來的瑪德琳蛋糕和迷你水果塔。
落地窗外面就是中央公園的一片綠色,從七十二街一直延伸到一百一十街,六月的榆樹、橡樹鬱鬱蔥蔥,午後陽光灑在傑奎琳·甘迺迪水庫的水面上,鋪上了一層碎金。
安娜說:「昨天伯南克的聽證會我是全程看的。」把茶杯放到碟子上,瓷器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她說:「他說一句密切監測」,我就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問號,等到他說完之後我已經畫了十個。之後我就做了件事情————什麼也沒做林曼端起杯子看著她,等她說完。
「一千萬本金,三倍槓桿,周一建倉,建倉之後貝爾斯登基金暴雷,浮盈只閃了兩天不到就被市場情緒打回來,現在是小幅浮虧,不到一個點,我的私人銀行顧問周二就打電話讓我追加,我說————不加,也不平!」
她把一杯已經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靜,並沒有表現出要逞強的樣子。
「伯南克昨天說的話我已經聽了三遍了。不太可能產生系統性的風險————他在「不太可能」前面停頓了一下,一個在普林斯頓教了二十年經濟學的計量學家,在國會聽證會上也會停頓一下,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他說了「密切監控」,說了一句「不太可能」,但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說「美聯儲會採取行動」,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只是告訴市場————
你們自己看著辦。」
她把杯子放下來之後,在杯子邊上轉了一圈。
「財政部上周末表示沒有系統性風險,伯南克昨天表示不太可能,措辭由「不存在」升級為「不太可能」,官方否認在後退,他們越退,我就越相信AHM和CFC的基本面沒有改變。違約率還在上升,房價還在下跌,信貸仍然很緊張,伯南克講了四十分鐘的話,但是沒有給任何一個抵押貸款公司帶來哪怕一美元的現金流,因此我的空頭倉位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美聯儲真的出手了....也就是美聯儲不空口白話,而是有實際行動,降息、
注資、增加房地美、房利美的收購額度。在此之前,我都是不平的!」
她躺到床上,把兩條腿抬起來說:「我父親曾經教過我一句話,製造業的周期就是庫存周期,金融業的周期就是信心周期,而信心周期的特點就是,在下行的時候會自己加速,目前下行才剛剛開始,伯南克只是站在旁邊計時,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拉閘。」
她把頭轉向了林曼。
「你兒子平倉是對的————他用的是期權,到期日就是他自己的時間邊界。到期日之前不能賭美聯儲會改變主意。但是我不一樣,我的空頭沒有時間限制,只有保證金限制。只要我能夠承受住短期反彈而不被踢出,方向就會為我發聲,所以我現在有輕微的浮虧,並不慌張,慌的是上周還在喊「乾死空頭」的多頭們,他們現在應該比我更關心AHM的商業票據能不能展期。」
林曼放下手中的茶杯,望著安娜,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問林頓什麼時候進場,她自己在場上,並且不會下場。
林曼:「你不怕反彈?」
「怕,但更怕反彈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場上了,浮虧三百萬是學費,錯過三千萬是更大的學費。」安娜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涼茶喝掉,放下杯子,朝林曼笑了一下。
晚上,林曼回到家,跟林頓說了今天下午茶的事。
林頓:「安娜進場早了。」
「做空需要恐懼,恐懼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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