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比沉默地站立于吉安娜小姐身旁,無神的雙眼注視著這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感到心靈當中一片空虛。就算自己完全沒有學過魔法,但上校對許多事情還是有所耳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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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被死靈魔法復活的亡靈將會徹底地淪為死靈法師手中的傀儡與提線木偶,毫無任何自主性,甚至一旦離開了死靈法師本人的操控,這些亡靈就會重新化作一具具屍體倒下。
但他的情況似乎與此有所不同。霍恩比感到自己可以握緊拳頭,也能四處走動,他也並沒有隨時隨地接收到普羅德摩爾女士的精神指令。而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時候,他似乎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比如眺望遠方或者蹲到雪面上。
不過,有些事情他還是希望能夠向主人問清楚。
「我現在算是您的奴隸嗎,普羅德摩爾女士?」霍恩比上校直截了當地在精神世界中向吉安娜發問。
「不。」吉安娜回答,「我需要的是忠誠的部下,而不是奴隸。」
儘管接下來的問題有些叛逆,不過霍恩比還是膽大包天地問了出來。畢竟,死人已經不能再死了,他又害怕什麼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要背叛您呢?」上校問道,「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嗎?」
「不,我相信你的忠誠,霍恩比。你不會背叛我的。」
「我只是想向您徵求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
「那麼我就不得不讓你停手了。」吉安娜的聲音變得不悅了起來,「我可能會暫時地完全控制你,將你束縛在原地,直到你反省自己的錯誤。」
「我明白了。」上校繼續提問,「但是女士,我始終感到一陣空虛,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接下來便是一陣沉默,不過霍恩比本來就不敢奢求自己能從主人那裡得到答案,她本來也沒有義務回答她。不過在沉默過後,吉安娜仍然解答了他的疑惑。
「因為你的靈魂並不在你的身體裡。」吉安娜說。「霜之哀傷.......霜之哀傷擁有儲存靈魂的功能。這也是......我能夠直接和你對話的原因。」
她小心翼翼地使用了「儲存」這個詞語,而不是更加粗暴直接的「吞噬」。
「我儲存了你的靈魂。」她說,「所以別擔心,只要霜之哀傷完好無損,你的靈魂就永遠安然無恙,敵人不可能傷害得到它的。」
如果把每一位亡靈戰士比作客戶端的話,那麼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如今就像是一台不懼怕DDOS攻擊的強大伺服器。因此,這樣的對話不僅僅發生在吉安娜和霍恩比之間。實際上,她在同時為每一名感到迷惘的部下答疑解惑、指明方向。在精神力大幅強化之後,吉安娜同時和上千人在精神世界中交流都毫無壓力,而且這還遠沒有達到她的極限。
不過,那些資訊都是巫妖王告訴她的,吉安娜也隱隱覺得自己或許同樣如此。法瑞克、達加爾、洛蕾娜、霍恩比的靈魂都儲存在霜之哀傷中,那她的靈魂呢?難道也和其他人一樣,被封存在這把榮光四射的耀眼武器里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感到很不舒服。不過這時巫妖王及時地透過霜之哀傷向她低語,引導她,撫慰她。
霜之哀傷是一個儲存靈魂的容器,你大部分的靈魂確實被儲存在這把魔劍當中,巫妖王低語道。也正因如此,霜之哀傷便是你的護命匣,冰霜女巫(frostlich)。只要霜之哀傷沒有遭到摧毀,你就永遠不會真正死去,而是可以隨時獲得一副新的軀體。
巫妖?吉安娜更不高興了。她當然聽說過巫妖,譬如說著名的梅里·冬風大師。可按照書本上的說法,巫妖應該是巨大而漂浮起來的骸骨,身穿長長的袍子。她不明白——
你當然不會是一個普通的巫妖,吉安娜,巫妖王繼續低語道,你比他們要強大得多。就像梅里·冬風一樣,你也保留了自己人類的身軀。當然,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也可以隨時放棄掉它,然後轉變得和一個真正的巫妖一樣。
那還是算了,吉安娜想。她對這具美麗的身體非常滿意,犯不著將自己弄成一副懸浮在空中的骨頭架子。不過一想到這種可怕的可能性.......
似乎是察覺到吉安娜的那一點點後悔,低語聲再次傳來。它提醒她,想想自己已經獲得了怎樣的力量,以及她可以運用這些力量來完成怎樣的壯舉;它還提醒她,她現在已經所做的一切,和即將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所想要的,巫妖王完全尊重她的意願,從來沒有逼迫過她什麼,只是為她提供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助力。
似乎是為了印證巫妖王所說的話,這時,一群新的同盟意料之外地出現了。
一些什麼東西從地下鑽到了地表,遠遠看去,彷佛是大地在移動。不,這樣形容還不夠貼切。那是些獸類,全都屬於同一品種。
它們是極地的熊怪戰士?還是一群冰霜野狼?吉安娜忍不住抓緊了霜之哀傷,震驚而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它們移動起來不像四條腿的生物。它們飛奔著越過前方的那片林海雪原,就像——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地穴蜘蛛。」她喃喃地說。
它們從斜坡上傾瀉而下,有著黑紫夾雜的可怕外表,好幾條腿飛快的跑動,很快便來到了吉安娜等人面前。用不著提醒,她知道它們是沖著她來的。
看著這些蜘蛛一般的怪物,洛蕾娜和霍恩比等人不約而同地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如果不是已經變成了亡靈的話,估計這些精英步兵們會忍不住將幾天前吃的飯都吐出來。
不過吉安娜女士卻一動不動,她的表情始終如一。作為一位學者和善良的人,她始終優先以謙恭的心境和友善的態度來對待未知的事物。
這是我送給你的新戰士,巫妖王的聲音再次從霜之哀傷傳來。它會為你介紹具體情況的。
「我們以前是地穴蛛魔。」一隻巨大的甲殼蟲迅疾如風地爬行到了吉安娜的面前,用通用語自我介紹道。「我們的祖先是被稱作『亞基蟲人』的種族,曾經有著一個偉大的帝國,不過其他種族卻固執地認為我們具有強烈的擴張欲望,認為我們是邪惡的,認為我們別的事不干,一天天就只想著消滅大陸上所有的非昆蟲生物。
他們不願意和我們和平共處。在他們持續不斷的攻擊下,最終我的祖先不得不帶領一部分族人逃向北方。在這裡我們建立了新的王國,也在北極進化成了現在的模樣。」
「聽上去好可憐。」吉安娜說,「不過我不會這麼做的。『陰險』、『邪惡』、『狡猾』的只會是一個個個體,而不會是一個種族。我知道,你們的種族當中一定也會有勤勞的工匠、優雅的藝術家和驕傲的學者,你們也一定會發展出自己獨特的文化與哲學。如果有時間的話,我真想深入地了解、學習一下。」
這隻大甲殼蟲弓起身子,彎曲前爪,吉安娜猜測他可能是在向她行禮。
「我很高興您能這麼想,美麗的女士。」話雖這麼說,這隻大甲殼蟲實際上也並不知道按照對方種族的標準,這位女士究竟美不美麗。他只知道,耐奧祖已經明確表示過,吉安娜將會是天災軍團里僅次於他的「副統帥」。
「現在我需要帶您和您的部下們去參觀一下納克薩瑪斯,順便換上更加符合他們身份的武器,女士。主人已經告訴過我,您是一位智慧卓越的學者,那裡的符文技術也可能會對您大有裨益。我們太笨拙了,弄不明白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含義。」
甲殼蟲隆隆地說,吉安娜聽罷點了點頭,向她身後的上千人釋出了精神指令,於是洛蕾娜中校等人也不得不強忍著噁心,和她家的小姐一起,跟隨著這隻甲殼蟲和它的族人,浩浩蕩蕩地朝著某個方向前行。
他們前進的速度非常快,這顯然是成為亡靈的好處之一,洛蕾娜想到,現在她可不會再懼怕這些凌冽的寒風與刺骨的飛雪了。該死的氣候,她不怕它們了!
洛蕾娜的主人則與最大的那隻甲殼蟲走在最前面,似乎還在交談著什麼。
「我們的種族一共有兩個王國,我則是其中之一,艾卓·尼布魯王國的國王。早在千年以前,兩個王國就曾經約定,無論是誰遭遇了外敵的入侵,另一方都要盡力援助。」大甲殼蟲繼續說,「當主人降臨的時候,我們不自量力地與他進行了一場戰爭,愚蠢地以為我們還有勝算。結果許多同胞被殺,然後被主人的魔法轉變成為亡靈生物。這時我派出了幾名使者前往位於卡茲阿加的艾基-卡赫特,將全部的幻想都寄托在了他們的援助上面。」
「但是他們背叛了你。」吉安娜說。「他們並沒有履行共同防禦的承諾。」
「是的。」甲殼蟲說,「他們不但驅逐了我的使者,還封鎖了連線兩個王國的隧道。在我戰死以後,主人將我復活成了一位地穴領主。」
「他賜予了你不朽和永生,」吉安娜說,「以此來換取你的效忠。」
「是的。」甲殼蟲隆隆地回答,「我們已經明白了,繼續與主人為敵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那些活著的族人會拋棄和背叛我們,而在天災軍團,我們才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天災軍團?」吉安娜皺起了眉頭,她可沒怎麼聽說過這個名詞。不過,憑藉她淵博的學識,「天災」一詞絕對不可能具有什麼褒義。
這下輪到甲殼蟲驚訝了。您已經貴為天災軍團的副統帥了,難道您還沒接到通知嗎?
「是的,天災軍團。」甲殼蟲說,「而且根據主人的命令,在接下來的戰鬥里,我們將絕對地服從您的指揮。」
「如果你們願意效忠於我的話,這當然是我的榮幸。而且我發誓,我絕不會拋棄我的部下,無論代價會是什麼。」吉安娜遲疑了片刻,「但是,請等等......天災軍團......我?」
是的,冰霜女巫。霜之哀傷傳來巫妖王的低語,你將成為天災軍團的主要領導者,他們都將任由你調遣。接下來,你還會發現更多強力的盟友。
吉安娜勉強接受了這一事實。她的腦子開始變得混亂了起來,不過還好,前方已經出現了一束閃爍的光芒。一尊雕刻著魔法符號的方尖石塔屹立於前,它的後面不遠處則是一座陰森的城堡。
用不著甲殼蟲提醒,吉安娜知道他們已經到了。
她加快腳步走過方尖石塔,穿過一座似乎是用純粹的能量所構成的橋樑,徑直走向城堡的內部。她看到這裡似乎有一座超大型的鐵匠鋪,有數不勝數的亡靈人類正在此不分晝夜地打造著各式各樣的盔甲與武器。
「這些人類和您在焚木村看到的村民一樣,都是因生活所迫而自願加入亡靈的。在東部王國,人類國王的政策只會讓平民陷入困境,但在諾森德卻足以讓他們面臨滅頂之災。於是他們選擇成為天災軍團的工匠,尋求主人的庇護。
用勞動為自己的孩子換取食物,這些男女工匠們已經生產了不少的符文劍,足以讓您麾下的死亡騎士們全副武裝。」甲殼蟲用遺憾的語氣說。「不過這次,那位先生似乎........沒能一同前來。」
「那位先生?」
「坎雷薩德·埃伯洛克。」甲殼蟲再次噝噝的發出低沉空調洞的話音,他低下身,順從的目光注視著吉安娜。「當初他前來投效主人的時候,也是我接納的他。」
焚木村、坎雷薩德.......這一個個名詞又喚起了吉安娜的痛苦回憶。她對銀松森林裡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仍然記憶猶新,現在每次想來心頭還是一顫。
正因如此......她掃視著四周的亡靈村民,再看看自己身後沉默寡言的法瑞克、達加爾等人.......如果他們落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白銀之手聖騎士的手裡.......如果他們落入殘忍卑鄙的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教授的魔爪中......
不,絕不!她不會,也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舉起霜之哀傷,轉身面對著庫爾提拉斯遠征軍和艾卓·尼布魯王國計程車兵們。她沒有說一句話,不過這上千人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當中聽到了公主殿下的號召與承諾。
她號召士兵們忠心不二地追隨她,為徹底根除虛偽至極的聖光教會與無恥之尤的雅各賓主義而戰;她號召士兵們為捍衛亡靈們的生存權利而戰,將烏瑟爾、莫格萊尼這些劊子手、殺人犯全部繩之於法;她號召士兵們為了自由意志而戰,以阻擋和逆轉整個東部王國的「雅各賓化」......
同時,她也承諾她不會因種族或膚色而採取任何性質的歧視,一切矮人、侏儒、蛛魔、人類,還有將來可能轉化為亡靈的別的種族,在天災軍團的大家庭里一律平等;以霜之哀傷起誓,她承諾不會拋棄、放棄自己的任何一名部下,她一定會竭盡全力運用她的力量來拯救每一個亡靈,使之免遭聖騎士或者雅各賓匪徒的毒手;她還承諾會讓每個士兵都與自己的家人和所愛之人團聚,並將「生離死別」這個充滿悲傷意味的詞語永遠地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洛蕾娜中校等人在腦海中專注地聽著吉安娜小姐對他們的動員,哪怕這份宣言似乎意味著他們將從此成為聯盟和人類的敵人,他們依然不禁一陣心潮澎湃。他們都看得出來,知道普羅德摩爾小姐是在發自內心地真誠關心他們,他們也情願為她效力——否則他們也不會一路追隨著她來到這片大陸了。
大多數人或多或少都了解過通靈術,也知道死靈魔法的施法者足以徹底泯滅復生亡靈的意志,將其轉化為自己掌控之中的徹頭徹尾的傀儡。
這就意味著,吉安娜小姐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他們。
她本來可以用魔法掌控他們的意志,她本來可以抹殺他們的思想,她本來可以讓他們絕對地服從.......但她卻沒有這樣做。
她本來完全有能力打破原則,但她卻選擇了尊重、寬恕、克制與仁慈,還無私地賜予他們遠比以前更強大的力量。士兵們知道,這就是值得他們忠誠服侍、生死相隨的主人,哪怕以生命和靈魂作為代價。即便如此,洛蕾娜等人也非常清楚,他們的主人絕不會讓他們真正死去,她也一定會小心謹慎地將他們的靈魂儲存完好。
現在比以前好多了不是嗎?他們可以更好地為她美麗、善良、仁慈的主人效忠,而主人也可以更加方便地直接在腦海中對他們下達各種各樣的指示,省卻了語言溝通上的麻煩。而且,在天災軍團里,他們的指揮鏈變得更加扁平,每個人都可以直接從普羅德摩爾女士那裡獲得指令,軍銜和職務也隨之失去了意義,那還有什麼不好的?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吉安娜忙著研究納克薩瑪斯的魔法符文,而洛蕾娜則和其他戰友們一樣,換裝了一把新的符文武器和一套全新的骷髏盔甲。
那些蛛魔都稱她和其他一些人為「死亡騎士」。洛蕾娜不清楚這個新的頭銜對她究竟意味著什麼,是不是單純地指「死掉的騎士」,但她也根本不在乎。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從精銳步兵升職成了騎士,結交了一些新的蛛魔朋友,還得到了一套做工精緻的盔甲。這套盔甲是純粹的黑色,它彷佛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和希望,似乎表明「死亡騎士」不僅僅是個頭銜而已。
在將其穿戴好了以後,洛蕾娜抬起頭注視著自己的主人,發現主人的黑色金屬盔甲套裝表面沒有反射任何的光澤,比她自己的更加貼身,更加精緻,也更加恐怖猙獰,尤其是鎧甲的關節處還以恐怖的骷髏作為裝飾,難以想像一位女法師竟然會是如此的穿著。
吉安娜能夠讀懂每一位部下的心思,她也知道許多人正對他們的新盔甲感到好奇,於是吉安娜便為洛蕾娜以及其他許多同樣困惑的死亡騎士們解釋道:
這些盔甲是由源生薩隆邪鐵鑄造而成的。像薩隆邪鐵一樣,源生薩隆邪鐵的硬度高到能夠抵擋秘銀和瑟銀武器的物理攻擊,還能直接吸收奧術與自然魔法的能量並在之後緩慢釋放。比薩隆邪鐵更獨特的地方在於,源生薩隆邪鐵的性質更加穩定,遇聖光不會發生劇烈爆炸,而是會將這種神聖能量一併加以吸收,然後在一段時間內緩慢釋放。
除了結實的盔甲和強大的符文劍以外,霍恩比上校發現他們還獲得了許多薩隆邪鐵製成的炸彈。據普羅德摩爾女士聲稱,這些炸彈已經經過了實戰的檢驗,用來對付虛偽的聖騎士再好不過,足以把那些聖光的信徒們炸上天。
霍恩比不知道這些炸彈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經歷實戰檢驗」的,但他確信主人沒有理由欺騙他。那麼,看上去,他們似乎已經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榮歸故里」,做好了萬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