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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謊言重複一千遍不會變成真理,但——

  「最近伯拉勒斯流傳的那些謠言,也是從你這裡散播出去的?」儘管謠言這種東西的來源一般情況下都不可考,但洛蕾娜中校還是在第一時間就憑藉她過往的知識找到了謠言製造者——伯拉勒斯工會的領導者和負責人,那個有著豐富的坐牢與逃跑經驗的傢伙。

  「好久不見,中校大人。你今天是來逮捕我的嗎?」約瑟夫一縮,明顯而刻意地和她保持著距離。自從吉安娜·普羅德摩爾識破了大演員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教授的演技,洛蕾娜和約瑟夫之間那『純潔的友誼』也就隨之而宣告終結了。「你能找到我們的新窩點也是真的不容易。」

  「我一個人悄悄來的。」洛蕾娜說,「我要是帶了其他人來,你們的人肯定早就發出警報了。我就不相信,你們這些天天組織策劃罷工、擾亂港口和工廠秩序的人,會在這外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旁邊的工會成員似乎也聽出了他們話語中的緊張氣味,不約而同地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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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的印象中,洛蕾娜中校一直是伯拉勒斯工會的同情者。在過去的兩年間,每次普羅德摩爾海軍部策劃要對他們進行打擊或者收網,洛蕾娜中校總會趕來為他們通風報信,並最終讓海軍部的那些壞蛋們撲個空。就算他們當中的某些人有時不幸被捕流放到了托爾達戈監獄,洛蕾娜中校也會想方設法地運作,將他們營救出獄。

  久而久之,即便是這些富有豆蒸意識的工人們,也大都要麼以為洛蕾娜同情他們的遭遇和事業,要麼以為她愛慕著他們那充滿不羈與叛逆氣息的頭兒。但是,從幾個月前的某時刻開始,這位女中校卻再也沒有來幫助過他們。今天她又突然到訪,卻如此這般氣勢洶洶,來者不善,不能不引人深思。

  「怎麼,你這是企圖把我們的所有暗哨都找出來,然後方便下次進行掃蕩嗎?」約瑟夫皺起眉頭,「那樣我可不敢保證你今天能不能完整地走出這裡。」

  「如果我真打算來對付你們,那麼在找到這裡後我就不會獨自拜訪。」洛蕾娜眼神一動,「實際上,我是來尋求你們的幫助的——我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對付一個人。」

  「誰?」

  「普里西拉·艾什凡。那個邪惡的女人在策劃一場巨大的陰謀,如果她得逞了,整個國家就危險了。」

  一聲冷笑。

  「我們一直都在對付普里西拉·艾什凡,倒是你們這些普羅德摩爾海軍部的鷹犬在不遺餘力地維護那個死肥婆的權力和利益,阻擾我們的努力。」約瑟夫說,「怎麼,海軍部現在居然淪落到向我們求助了嗎?

  讓我猜一猜,你們被其他三大家族給滲透成了篩子,海軍部已經變成了間諜窩,你們的秘密根本瞞不過那個死肥婆,所以才打上了我們的主意?」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洛蕾娜知道約瑟夫所言的確是事實。

  在戴琳將軍去世以後,坦德雷將軍想要坐穩位置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吉安娜從達拉然來,冰霜魔法喚出一城雪白,也不見得就能吃上庫爾提拉斯菜。

  即便對於普里西拉·艾什凡和科爾姆·斯托頌而言,戴琳·普羅德摩爾將軍的政治信任和恩惠實在是超過本分的,但他們也不見得就會感激戴琳將軍的恩情,並懂得以道義報答信任、以忠貞報答恩惠的做人道理;同樣,庫爾提拉斯人也並非「除了普羅德摩爾誰都不認」。

  長期在外求學的王女殿下,完全沒有時間在伯拉勒斯培植一支忠於她自己的勢力,所以現在除了洛蕾娜,她根本就不知道海軍部裡面哪些人是忠誠可靠、值得信任的,就算想要幫助弟弟剷除普里西拉·艾什凡和科爾姆·斯托頌這兩個罪不容誅的千古逆賊,她也有些無從下手。

  現在,吉安娜小姐需要洛蕾娜中校來盯住普里西拉·艾什凡夫人、斯托頌勳爵以及他們那些手下的一舉一動,但這些人實在太多了,中校無所適從。在這種情況下,考慮到海軍部里似乎誰都有可能遭到收買,而伯拉勒斯工會一直以來都是大資產家艾什凡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工人與她的家丁們有著深仇大恨,相比於海軍部裡面的人,工會顯然更值得信賴,這才是洛蕾娜的來意。

  「你說的沒錯。」洛蕾娜從牙縫中不情願地擠出了這句話,同時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周圍,接著便低下了頭,其他人很快便識趣地從這裡離開了。「約瑟夫,嗯,那些謠言是從你這裡散播出去的吧?」

  「你是說『獸人的陰謀』?我確實是這些謠言的源頭,工會也為這些謠言提供了一個非常良好的傳播渠道。」約瑟夫說,「不過這都是遵從『上級部門』的指示罷了。

  你得知道,洛蕾娜,謊言重複一千遍絕不可能成為真理,但是人們喜歡聽的謊言卻很容易被重複一千遍甚至一萬遍。

  絕大多數人都不是聖人,也不具備自我批評、自我反思的能力,面對那些對自己不利的資訊他們大都會選擇逃避甚至死鴨子嘴硬,只有極少數人才會虛心地承認『這些資訊證明了我以前的某些觀點是值得商榷的甚至錯誤的』——這點適用於所有人,無論是國王、公爵、伯爵還是普羅大眾(proletarius),沒有誰比其他人更高貴。

  平庸的國王往往會喜歡重用那些投其所好的廷臣,普羅大眾也並不例外。面對符合他內心的資訊,他會下意識地希望這是真的,也就更願意去相信、傳播;相反,面對他內心牴觸的資訊時,他就會完全出自本能地探究這個資訊的漏洞,努力地試圖證明它是一個謠言,而且就算沒有成功,他也絕對不會幫助傳播這一資訊。」

  洛蕾娜抿著嘴一言不發,她可不關心謊言重複一千遍會不會變成真理。這就是她最討厭的地方了——每次她和這位公會竹蓆獨處的時候都是如此,他總會說出一大堆讓她很不舒服的大道理,這些言論總會破壞現場良好的氛圍。

  「我實際上並不關心你的這些所謂『傳播學理論』,」她說,「我只是希望你們的人能密切地注意她的那些管家和手下們——包括你們最討厭的熔爐主管法席恩與監工頭子威廉士——一有什麼訊息就告訴我。他們都有可能在勾結南邊的海盜,你知道的,那些海盜最近變得越來越猖獗了。」

  「那麼你的小姐為什麼不從洛丹倫找人呢?」約瑟夫說,「我想普里西拉·艾什凡恐怕還來不及收買米奈希爾家族的的衛兵。」

  「洛丹倫那邊.......出了一些變故,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洛蕾娜眯著眼,突然意識到對方在戲謔她,變得有些惱怒。「難道你那神通廣大的『上級部門』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嗯,能打擊那頭飛豬自然是極好的,我想工人們大都會贊同這一點。」約瑟夫說,「不過我還需要徵求洛丹倫方面的意見——」

  「你應該有某種魔法通訊裝置和他們聯絡吧?」洛蕾娜試探地問,注意到對方遲遲沒有回話,她又急忙追問道:「你總不可能要親自去洛丹倫一趟吧?不可能吧?」

  「好啦好啦,當然是有的。」約瑟夫露出了微笑,他發現逗逗這位女中校確實很好玩。「但我希望你現在先出去一會兒。」

  洛蕾娜點了點頭,順帶著關上了這間工會活動室的門。她在外面焦躁不安地等待了半個小時,門終於再度開啟了。她立刻進去,卻發現約瑟夫的神情有些異樣——他不再像之前一樣輕鬆愉快,而是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

  難道是洛丹倫那邊不同意?洛蕾娜頓時心裡一緊,「怎麼,約瑟夫,你的『上級部門』到底怎麼說?」

  「他們同意了。」約瑟夫回答道,但洛蕾娜仍然注意到他目光中的閃爍。「我們的人將會完全配合你的行動,斯托頌谷地的分會也將監視斯托頌勳爵的管家和馬車伕的動向。」

  「你沒有完全對我說實話,約瑟夫。」洛蕾娜揪住不放,「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雅各賓委員會一定還對你有別的吩咐。」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洛蕾娜中校非常堅持。

  他能怎麼對洛蕾娜說呢?

  洛丹倫的政治局勢已經變得愈發緊張,而庫爾提拉斯也極有可能在未來的幾個月內遭遇天災人禍,全面崩潰並陷入無正腐狀態,工會應該提前在北方的群山中儲備充足的糧食,獵殺當地的雪狼,規劃並妥善維護伯拉勒斯市的各種地下逃生通道,在必要時刻組織工人和市民逃出城市前往北方的雪山,然後接管這個海洋之國的正權?

  不,不能這樣說。

  「普里西拉·艾什凡早在幾個月前加強了監工力度,強迫工人延長勞動時間。她聲稱這些武器全都被送往了卡利姆多,但委員會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發現工廠產出和卡利姆多遠征軍接收到的武器資料完全對不上——我們懷疑那些武器都被送給了南方的海盜。」

  約瑟夫滿口說著漂亮的謊言,他知道洛蕾娜喜歡聽這種謊言,也會毫不懷疑地相信。

  「如今海盜的實力很強大——非常,因此戴琳之門完全不足以抵擋他們,伯拉勒斯也有陷落於海盜之手的風險。」他停頓了片刻,「洛蕾娜,庫爾提拉斯的其他地方已經不安全了。我希望你能和我們待在一起——」

  「既然情況如此兇險,」忠誠的女中校說,「那我就更應該保衛國家,就像我父親年輕的時候一樣——而不是躲藏在你們工會的避難所里,辱沒了布萊克伍德家族的榮耀。我是父親十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我不能讓他失望。」

  「洛蕾娜——」

  「公會竹蓆先生,我盡責任。」

  「那麼你現在就可以離開了。」約瑟夫嘆了口氣,接著又恢復了他之前那種冷冰冰的語氣,無情地下達了逐客令——因為委員會明確地告訴他,不能讓任何工會以外的人知曉了這些地下逃生通道的具體位置及出口,尤其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及其親信。

  而現在,洛蕾娜中校明顯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她會忠於她的主人,無論代價是什麼。

  「如果發現普里西拉·艾什凡的手下有了什麼異常舉動,我們會派人通知你的。」

  「那就提前預祝我們合作愉快了。」洛蕾娜說,接著便轉身離開了這個秘密的場所,但她卻沒有聽見公會竹蓆告別的話語。

  再見,洛蕾娜,約瑟夫沉默無言地注視著女中校的背影。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