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雅各賓總部大樓的窗戶被輕輕地開啟了。奧利維爾躡手躡腳地從外面翻了進來,緊張地吸了口氣。
他握緊了匕首,靜靜地穿過門廳。那些警衛大概不敢在秘書長休息的時候打擾他吧,奧利維爾想。他向聖光祈禱了一下,來到最後一扇門前。
他一邊用顫抖著的手握住門把,看到房間裡漆黑一片,一邊笑了笑。
這可比想像的要簡單許多,他想。之後,他只需要拿起匕首,朝一位正在熟睡的年輕法師脖子上來這麼一下,這樣洛丹倫王國就能徹底地擺脫那個惡魔了。
奧利維爾走進這間小臥室,眯起眼睛,舉起匕首,然後朝著黑暗中床上的那團黑影猛地刺去.......
一發火球擊中了奧利維爾的手,而緊接著一枚飛刀擊中了他的膝蓋。他痛苦地哀嚎著,朝著火球飛來的那個黑暗角落看去,發現他需要刺殺的目標正舒服地坐在一張木質椅子上。
奧利維爾胃裡一陣翻騰。
「唉,老兄。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真有人能睡得著呢?你得知道,你的主子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掙的。」被刺殺的法師低聲說道,聲音的響度只比耳語稍稍大一點。「你該不會是以為以前從來沒有人來殺過我吧?你最好多向法拉德或者馬蒂亞斯學學,看看他們是怎麼殺人的。我,對了,我似乎忘了告訴你,這兩個傢伙似乎都已經完蛋了。」
奧利維爾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的卻只是一聲低沉的嗚咽,「巫妖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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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搖了搖頭走過來,然後發覺面前的刺客已經氣絕身亡。他摸索了一會兒,從對方的身上搜出了一塊不發光的黑色寶石。
對天災石拙劣的模仿。
教授冷笑了一下,然後目光注視著剛剛衝進來的警衛:「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愚蠢傢伙拖出去吧。真是遺憾,我以為洛丹倫的皇家密探應該更有實力一點的,沒想到他們的水準比軍情七處差遠了。」
這時,其他人也都紛紛被驚醒了。在得知發生了什麼以後,凱特琳·魯因的起床氣完全轉化成了徹頭徹尾的惱怒。
「那個老國王真該死,」她說,「收買不成就這樣痛下殺手。」
「我們得去找那個老頭算帳。」斯迪加特說,「誰知道下次被暗殺的會是誰。」
「算帳?」萊特芬格沉思道,「這恐怕還是不太謹慎——」
「我們就把那個刺客扔到外面的大街上去吧,就聲稱他是效忠於巫妖王的邪教徒。泰瑞納斯國王現在應該還沒收到行動失敗的訊息呢。」
「然後就這麼算了?!」
「大家以後都注意著點,別睡太死。」費利克斯說。本以為是泰瑞納斯沒好日子過,不曾想居然是他們自己先睡不著了。「我敢打賭,明天泰瑞納斯絕對會派使者前來慰問,假裝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得趁機狠狠地敲詐他一筆。
就算現在洛丹倫國庫沒什麼錢,但皇家的好東西總歸是不少的,藏書館、軍械庫裡面的東西,該有一部分歸我們了。」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泰瑞納斯國王在「驚訝」地得知居然有效力於邪教的刺客來刺殺弗里德里希顧問後,派遣了使者前來探問魔法顧問的狀況,並且為王城糟糕的治安道歉,聲稱他們沒想到「居然連邪教徒都混進來了」。
接著,國王和他的使者便眼睜睜地看著「受傷的」弗里德里希顧問在圖書館和軍械庫里精心地挑選了一番。最後,國王陛下不得不下令將大主教法奧、歷史學家帕科瓦·芬塔拉斯的若干著作,包括國王本人年輕時用過的戰錘「米奈希爾之力」,全都賞賜給了顧問先生,甚至還讓顧問先生在巴尼爾農場挑選了兩匹上好的白馬。
「米奈希爾之力?」萊特芬格問,「聽名字,我還以為這是那個年輕的小王子的武器。泰瑞納斯居然連這個都賞賜給你了?」
「不。」費利克斯說,「阿爾薩斯的武器叫做『聖光的復仇』。不過重點不在這。
你應該看到那些法奧寫的書了吧?他們聖光教會就是根據這上面的原則來培訓牧師和聖騎士的。但需要指出的是,他們的培訓規矩太過於繁瑣,儀式極其複雜,甚至每天都要禱告幾個小時,而且對受訓人員的思想品質、意志和信仰也都有非常高的要求。
很明顯,如果按照阿隆索斯·法奧所提出的苛刻標準,奧斯瑪爾·加里瑟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有任何使用聖光的資格,但這位將軍確實能對聖光運用自如。
法奧寫的書是教導人們使用聖光的,但顯然,學習聖光不必完全按照他的教程來。
我們應該用控制變數法和雙盲實驗法則來判斷這些手冊上的哪些內容是多餘的,然後將這些去掉。」
「是的,」杜德摩爾說,「我們的人能像加里瑟斯那樣使用聖光就夠了,別他媽整天地『感謝聖光』。我可不希望雅各賓協會的兄弟轉變成什麼虔誠的瘋子。」
「是的,就是這樣。這些實驗你們去做。」費利克斯說,「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阿拉希高地的獸人上面。」
.......
尤舒拉和烏索緊緊地貼在地面上,透過高高的草叢觀察著山下的諾斯弗德農場,看著那些人類逃離農場。這是一件苦差事,特別是對於他這種火刃氏族的強大劍聖而言。
但是沒辦法,誰叫這是大酋長的命令呢?
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還要如此小心翼翼地躲避這些人類。實際上,獸人的數量已經足以與人類,哪怕是那些健康、正常的人類,正面衝突,他們還能正面攻破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許多城鎮。
但薩爾卻嚴厲禁止這麼做。他只是帶著部落的族人,一直安靜地生活在落錘鎮以及附近幾座人去樓空的農場,那些薩滿也只為自己和人民最微薄的要求請願,他們甚至不敢將這貧瘠的山頂變成茂盛的草地,並食物永遠多得吃不完——那些薩滿擔心這種「貪得無厭」的要求會違反與元素們的協定,並導致自然中的任何東西都不再回應他們。
許多獸人都對此強烈不滿,也包括尤舒拉在內。他們在深夜竊竊私語,提出惡意的猜測與質疑。
但霜狼氏族卻無比堅定地支援他們的酋長。烏索告訴尤舒拉,整個霜狼氏族都知道,杜隆坦之子絕不像詆毀者所說的那樣,對人類充滿畏懼情緒。
相反,薩爾有著高尚的靈魂與清醒的頭腦,知道盲目的復仇只會帶來無謂的流血,傷害平民則有失榮耀——這是奧格瑞姆選擇他作為自己繼任者的原因,也讓格羅姆·地獄咆哮尊重我們年輕的大酋長。
烏索搬出了奧格瑞姆和格羅姆的大名,尤舒拉便不再言語。
他也聽說過,薩滿能夠越過夢境,和靈魂交談,知曉許多個冬天之前發生的事情,或許那就是為什麼他們堅信獸人能夠再次團結一致。
不過,部落又應該往何處去?難道他們就一直這樣在阿拉希高地上生活下去嗎?
一隻爪子不輕不重地踩了他一下,把尤舒拉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怎麼了?」他問,同時坐起身來。
烏索輕輕地拍了尤舒拉一下,身後還跟著他的夥伴寒齒,那頭巨大的霜狼在枯黃色的雜草中十分顯眼。
寒齒一直豎起耳朵,盯著大路。尤舒拉意識到了什麼,轉頭望去,看到山坡上出現了一道剪影,伴隨著馬蹄聲傳入耳朵。
「有人類來了!是兩個!」烏索警告道,與他心有靈犀的寒齒立刻掉頭跑回到後面的林子裡藏了起來。烏索自己也緊接著臥倒在地,試圖用高高的草叢遮住自己。
但這時,他卻發現尤舒拉依然站立著,於是便立刻用腳輕輕地踢了這位火刃劍聖一下。
劍聖轉過頭白了他一眼,接著便從烏索的視線之中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們在害怕什麼。」風把他的聲音送來,「那些逃難的人類絕對不敢偏離大路的。」
「但那些人類在離開村莊時總是成群結隊,匆忙來往,誰也不敢落單。」烏索輕聲說,「這兩個傢伙卻騎著馬,而且朝著我們的方向來了。」
約摸半分鐘後,透過草叢,在疾風步之中的尤舒拉注意到了那兩個人類,一男一女。他們都緊緊地裹著法師斗篷,各騎著一匹白馬,肩膀後面露出兩柄紫色的法杖。
顯然,這兩個愚蠢的人類囂張得有些過頭了,得由火刃氏族的劍聖來好好地教育他一下,千萬不要在大白天一個人亂竄。
尤舒拉表情陰沉,緊緊盯著前方,張大嘴巴,獠牙盡露,接著便提起自己的利劍,悄悄地朝著騎馬的人類疾馳而去。
很快,他便放低重心,衝到男人騎的那匹馬的旁邊,然後跳了起來,朝著男人的後背猛劈下去——
然後他便被凍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寒冰,而且在冰中保持著跳劈的姿勢。
「尤舒拉!」烏索高喊道。心急如焚地,他也繃緊著神經,心急如焚地朝著騎馬男法師沖了過去,同時一道白影閃過,他知道寒齒也來幫助他了。
巨大霜狼的出現讓女人和她胯下的白馬頓時緊張了起來。它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向前奔跑,但男人卻很快設法讓它安靜了下來。
這時,男人轉過身,直直地面對著霜狼和烏索。霜狼打算繞到敵人的身後發起撲咬,然而一道火球精準地命中了它。
接著,法師抽出了背後的劍,架著馬猛地向前一衝,一劍砍到了烏索的手上,讓他再也握不穩手中的斧子,斧子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渾濁的響聲。
對方又架著馬,再次朝他衝來,迅猛地將烏索撞倒在地,馬蹄甚至在他身上重重地踏了幾下。霜狼企圖撲過來拯救它的夥伴,但也被一發迅猛的火球快速地擊倒。
烏索仰面朝天,暈頭轉向,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
「你們倆不該企圖襲擊我的,獸人。」那男人用獸人語嘲弄地說,「僅憑你們倆,就想讓我人仰馬翻,未免太自信了吧?」
劍聖尤舒拉挑戰失敗。只可惜,這一幕沒法放在達拉然魔法學院的招生處迴圈播放。
........
這是薩爾生命中前所未有的一段時光。
他帶領他的族人在阿拉希高地成功地生存了下來,而聯盟的軍隊始終都無法徹底地將他們消滅。直到最後,洛丹倫選擇了放棄,並把他們的軍隊撤走了。
總體而言,這對於部落來說是一場偉大的勝利。此後,他仍然在不斷地打聽四處流落的獸人的訊息,並且根據「先祖之魂」透露的資訊,將伊崔格這種來自黑石氏族的部落元老都給救了出來。
不過讓薩爾驚訝的是,等他帶人抵達斯坦索姆下水道時,身受重傷的伊崔格居然已經被人放在這裡了。
當他運用元素之力將伊崔格的身體治好了一些後,伊崔格便告訴他,是一個叫做「提里奧·弗丁」的聖騎士的朋友們把他放了出來。
而且,這群人當中為首的那位法師已經提前知道了杜隆坦之子會前來救他。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薩爾想到。「先祖之魂」告訴他的事情,這個人類法師怎麼會知道?
難道他精通某種占卜系法術嗎?薩爾聽說過占卜法術,但他只是知道這種魔法很強大,從來沒見誰用過。
那人類搞不好是個先知。
「有人類來了,薩爾。」德雷克塔爾低聲說,「詳情還是讓烏索告訴你吧。」
大酋長顧問伊崔格頗有些驚訝地瞥了德雷克塔爾一眼,但老薩滿什麼也沒說,就退出了帳篷,接著另一個年輕的霜狼獸人便走了進來。
「大酋長——」
當烏索向薩爾躬身致意的時候,薩爾看到他的身上有被鈍器擊打的痕跡,但是不致命。
於是薩爾便舉起手,用自己的力量治癒了那道傷口。烏索不由得驚奇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那裡已經不疼了,然後才想起自己的來意。
「我和火刃氏族的尤舒拉碰到了兩個騎馬經過的人類法師。我們本想把他們撂倒,結果那個男人卻像逮幾隻兔子那樣輕鬆地就把我們逮住了。」
「是你主動襲擊那兩個人類的?」薩爾皺起了眉頭,「我說過,我們儘量不要和人類發生衝突——」
「是尤舒拉先動的手。」烏索說,「我和寒齒不得不去幫助他。但是,那人類法師卻並沒有殺死我們。」
「然後你就把他們引到這兒來了?」
「在得知我是霜狼氏族的成員後,那人類法師便把寒齒和尤舒拉扣下當俘虜,並把我放了。」烏索說,「大酋長,人類托我給您帶句話兒。」
薩爾和伊崔格對視一眼,接著問:「那兩個人類怎麼說?」
「他們說.....」烏索表情古怪,「他們說那個男人是您、德雷克塔爾長老和伊崔格顧問的朋友,而女人則是你的姐姐。他們想和您見一面,就在落錘鎮西邊的那座山丘上。」
我的姐姐?!薩爾嘀咕道,是塔雷莎,不會有錯的!
一個小時後,費利克斯、塔雷莎和薩爾,還有大酋長的顧問們,在那座偏僻的山丘上見面了。
在和自己異父異母的親姐姐寒暄了一番之後,大酋長覺得面前的男人有些眼熟,但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對方是誰。
「我是哈默,薩爾,商人哈默。」人類自我介紹道,「我後來又取了新名字弗里德里希,在法師之城達拉然里找了份教書的新工作,福克斯通女士如今在我的課題組學習,她的父母也都在達拉然謀生。」
塔雷莎謹慎地點了點頭。
「我對『哈默』這個名字有點印象,薩爾。」德雷克塔爾說,「是他,還有另外一個人類一起帶著你來找我們的。我記得當時你們遭遇了一場雪崩——」
「我也想起來了!」薩爾激動地說,「哈默,是你,還有那位克拉夫——」
「而且你是提里奧·弗丁的朋友。」伊崔格說,接著轉過身面對其他獸人。「當時就是他把我放到下水道里,並告訴我薩爾會來救我的。朋友,我一直到今天都抱有疑惑——你是怎麼知道薩爾會來救我的?」
「那是占卜術。」
薩爾點了點頭,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至於你們的人,他們襲擊了我,我不得不把他們凍起來。」費利克斯指著這兩大坨寒冰,很快冰便融化了,露出了裡面虛弱的霜狼和劍聖。「但願他們還沒有被凍壞。」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薩爾說,「哈默,跟著我們來吧。」
獸人當前的主營地位於一個落錘鎮旁邊的山谷里。
薩爾將德雷克塔爾熬好的茶遞給費利克斯和塔雷莎。儘管這老薩滿的茶讓他總是想起那些難喝的中藥,但他還是沉穩地道謝。法師只象徵性地抿了一口,接著便把木碗放到了一旁。
塔雷莎則更為拘謹,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木碗捧在手中。
薩爾的這頂帳篷,儘管是大酋長的住所,但裝飾也和其他任何一頂帳篷一樣簡陋。顯然,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被帶走的臨時居所。
和三年前想相比,薩爾的塊頭大了不少,這個曾經十六歲的年輕獸人如今已經成年,他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事實。
責任磨鍊了這個年輕獸人的心智與精神。儘管仍然謙虛而謹慎,薩爾變得更像是一名領袖,自信地處理各個方面的事務。
或許是因為情況比他們原本以為的更為艱難,才能令他成長得如此迅速。在穿過營地時,狄寧注意到這裡的老人很多,孩子卻很少。甚至連如薩爾一般的青年獸人也算不上多,而且他們拿武器的姿勢比他預想中的要生疏。
有一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在塔雷莎的面前不要談正事。
薩爾希望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永遠是那個弟弟,而不是獸人的領袖;費利克斯也不希望這位後進生聽到了他和部落大酋長的對話。
於是,伊崔格顧問便找了個由頭將塔雷莎安置在了另一頂帳篷里。
「沒錯,仍然有一些獸人想要襲擊人類的村莊。」這時,薩爾開誠布公地說,「很多人都希望掠奪物資,但在我的嚴令下,他們並沒有去劫掠逃難的人類村民。此外,還有許多人想要為親友復仇,但我們都知道,這事已經成了一筆爛帳。」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大酋長。」費利克斯說,「當時你們認為奧特蘭克山脈是人類唯一不願意涉足的地方,而霜狼氏族不喜歡和人類發生衝突,所以除了那裡,你們別無去處。」
「你當時建議我們去卡利姆多,年輕的人類。」德雷克塔爾說,「你講述了灰谷的密林,貧瘠之地的乾旱平原,莫高雷的草原和塔納利斯的沙漠.......我贊同這個想法,這裡確實是適宜獸人生存的新家園。
讓人類和獸人隔離開來,有助於讓仇恨逐漸淡化,也可以讓我們的族人能夠開始正常的生活,重拾古老的文化。但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們怎麼去卡利姆多?
我試圖與元素之靈溝通,但它們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
「現在我能幫助你們解決這個麻煩。」費利克斯說,「就在五天後的法迪爾海灣,那裡將會為你們準備大量的運輸船,長老。」
「但還有一個問題,我想知道這些運輸船是否具有自衛能力?」德雷克塔爾說,「你們人類的海軍上將非常仇恨我們,他和他麾下的海軍恐怕不會輕易地讓我們走的。」
「他?」費利克斯哼了一聲,「不必擔心他。這位海軍上將的二女兒馬上就要和洛丹倫王國的王子訂立婚約了,他正帶著他的一支艦隊前往提瑞斯法林地北部的耳語海岸,計劃在那裡登陸並前往洛丹倫王城,其他的艦隊近期也不會出港巡邏,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幾周內,海軍上將根本就不會出現在無盡之海上攔截你們。如果你們不放心的話,盡可以先朝著西南方向航行,再朝著南方航行,這樣足以完美地避開庫爾提拉斯。」
德雷克塔爾點了點頭,他沒有疑惑了。
「但是......」薩爾遲疑地說,「哈默,雖然我是大酋長,但我恐怕不能代表所有的獸人說話。可能有些獸人——」
他還沒說完,一聲駭人的尖嘯刺破了那凝固而寒冷的空氣。那叫聲在山谷中陣陣迴響著,刺著所有人的耳朵,直入骨髓。費利克斯轉身看向叫聲傳來的地方,遮掩著一個洞穴的獸皮被扯了下來,一個高大的紅眼獸人走了進來,這個獸人和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黑色的長髮散亂糾纏地披在他的背上,肌肉虬結,兩個大耳朵時不時抽動著,上面有十幾個耳環在火光下閃耀。他的皮衣是紅色和黑色的,跟綠色的皮膚比起來顯得很醒目,身上很多地方都掛著鎖鏈,隨著他的移動而搖擺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駭人的紅光,猶如爐中燒得通紅的炭火。整個下巴都是黑色的,或許是由於那滿滿的刺青,並且在此時,張得比任何人都大。
顯然,就是他發出了那聲可怕的吼聲。
用不著他拔出那把聲名顯赫的斧頭,也不用薩爾告訴費利克斯他的大名。就憑這可怕的嚎叫聲,地獄咆哮的確是名副其實。
多年以來,戰歌氏族的酋長帶領著他的人民,既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類對抗,也和那種倦怠和消沉對抗,從未屈服,他的族人從來不曾被人類關進收容營里。
格羅姆·地獄咆哮,這個名字已經變成了傳奇,被獸人們充滿敬畏與自豪地提起,也被每一個人類士兵所憎恨和畏懼。
但正因為這個緣故,地獄咆哮和他的戰歌氏族是部落中絕對的鷹派。他們不曾失敗,也因此對聯盟的力量無所畏懼。
戰歌氏族強烈地主張劫掠村莊,殺死追捕者,向人類的心中注入恐懼。儘管格羅姆本人反對屠戮幼兒,但他的氏族犯下戰爭罪行的比例確實是最高的,而戰歌酋長也無法很好地約束這一點。
這個傢伙和剛才那個火刃劍聖不同。他真的可以「龍捲風摧毀停車場」,然後一個跳劈挑戰成功,並且讓費利克斯人仰馬翻。
看了看旁邊的人類朋友,十九歲的年輕大酋長頓時露出一個苦笑。
「格羅姆,我的朋友,」他站起身說,「是什么元素把你給叫來了?」
「我剛才進行了一番占卜,格羅姆·地獄咆哮酋長。」費利克斯說,「占卜結果告訴我,你是來向我和我的學生表達敵意的。」
格羅姆一怔,他頓時意識到,如果他真的大聲咆哮著向對方表示威脅或者抗議,他就會落入下乘,並失去他的榮耀。
「不,人類。」格羅姆收斂了許多,但即便是在沒有吼叫的時候,他的聲音依然沙啞粗糙,彷佛有滾燙的熱湯自他的喉嚨下流過。「我只是很好奇,你到落錘鎮來做什麼。」
薩爾感到驚訝,他本來還以為格羅姆和哈默一定會劍拔弩張的,甚至他已經在思考這種情況下自己該站在中間說什麼話了。
「他是我的朋友。」薩爾說,「我們彼此幫了對方很多的忙。對了,還有伊崔格,他也救了伊崔格的命。」
此時,費利克斯也進行了短暫而迅速的思考。他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根蘆葦,是最脆弱的,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
對於獸人而言,氏族曾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曾經每個獸人都會為自己的氏族而感到驕傲,他們對此充滿了認同和自豪感。在那個時候,沒有哪個獸人敢在不被邀請的情況下隨意地進入別的氏族的營地。
為什麼說是「曾經」?因為已經不再如此。
自從第二次獸人戰爭結束以後,大部分的獸人都被聯盟關進了收容營。當這些獸人彼此擁擠在泥水地理睡覺、感到極度怠惰的時候,自己曾經屬於哪個氏族就顯得不再重要了。
老獸人不會再有功夫去繪製自己氏族那獨特的紋身和標誌,年輕的獸人也不會再關心自己屬於哪一個氏族,那些印記和花里胡哨的裝飾對他們而言不再有任何意義。
最關鍵的是,在人類,特別是擔任收容營看守的人類眼裡,他們的身上只有一個標籤——那便是「獸人」。
在泰瑞納斯國王陛下修建的收容營里,獸人的「氏族主義」、「地方主義」被徹底地摧毀了,而他們的民族認同被前所未有地培育了起來。
這種情況並不難以理解。在德益智第二帝國境內,各個邦國都在實際上擁有很大的影響力。
德益智第二帝國的聯邦會議由各邦派遣的代表組成,就連「Kaiser」(皇帝)本身,也只是聯邦給予聯邦主席的名譽頭銜。每個德益智人,都會為自己屬於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而感到驕傲,伯林干涉地方的權力相當有限,巴伐利亞、薩克森也有獨立的軍隊。
但這種狀況被第一次大戰的戰敗徹底終結了。
在一戰的廢墟上誕生的DeutschesReich(德益智國),地方州的權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制,協約國在實際上幫助德益智完成了它的鐘泱集權,再也沒有哪個州可以違抗來自伯林的命令。即便鍾泱當(Zentrum)、社抿當(SPD)、供鏟當(KPD)也贏得了部分州議會,但他們面對國會第一大當毫無還手之力,被NSDAP摧枯拉朽地取締了。
因此,薩爾作為獸人收容營的解放者,他在獸人當中的權威前所未有地強大。
在布萊克漢和毀滅之錘的時代,大酋長只能先對各個氏族的酋長下令,然後再讓這些酋長回去對自己的氏族下令;薩爾和他們截然不同。
薩爾可以直接和任何一個獸人講話,向他下達任何命令,而這個獸人不會有任何意見。
但以上內容對於戰歌氏族並不適用。
想像這樣一個場景,假如當你被三體人關在澳洲大陸自生自滅,你是鎂國人,髪國人或者餓國人,那又有什麼意義?
你對過去的祖國不再有絲毫的認同感。你的身上只會有一個標籤,那便是人類。即便後來你倖存下來並獲得了自由,你也不會再為鎂國、髪國或者餓國而驕傲。相反,你服從起義軍和他們所組建的世界正腐。
但某個叫做「沖國」的國家卻頂住了三體的進攻,從來沒有屈服,也沒有被關到澳洲。那麼,這個國家的國民會充滿自豪感嗎?
答案是肯定的。
這個國家和她的國民會對後來的世界正腐言聽計從嗎?
答案是否定的。
大部分戰歌獸人都為自己的氏族和酋長而感到驕傲。他們不會輕易地服從一個霜狼的領導,如今格羅姆和薩爾只是相互尊重而已。
在混亂之治部落大西遷的第二關,格羅姆·地獄咆哮被聯盟士兵給抓了,薩爾把他救了出來,從那時起戰歌才真正成為部落的一份子,薩爾讓他們去砍樹,格羅姆就得老老實實地滾去灰谷砍樹,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敢違逆。
「我本來是找大酋長有事。」費利克斯對格羅姆說,「不過薩爾,我可以先出來和格羅姆談談。」
老地獄咆哮不知道這個人類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但既然對方是大酋長的朋友,那麼一下子就掏出斧頭去砍他顯然不太合適。
於是他也從帳篷中走了出來,用警惕的目光注視著人類法師的背影。
「話說.......格羅姆,」費利克斯說,「我感覺你和薩爾之間的關係有些尷尬?而且剛才跟著你來的那兩名戰士,我看他們的眼神,似乎對大酋長也不是很服氣。」
「你的獸人語好到讓我有些驚訝,人類。」格羅姆說,「不過你剛才那話說得不對,我和薩爾的關係挺好,只是我的衛兵這麼想而已。
我從來沒有輸給你們人類,所以那些戰士可能覺得大酋長之位本來是我的,卻被薩爾搶走了。他們可能還覺得我對此很生氣。」
「我恐怕你手下的戰士就是這麼想的。」費利克斯說,「那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什麼想法也沒有。」格羅姆說,「或許我是可以領導整個部落,而且薩爾也知道。但是,人類,你得知道,當領袖有個秘密.......
太可怕了。每天都會不停地有人找你抱怨。」
「那是怎麼回事?」費利克斯耐心地問,當好一個聽眾。
「格羅姆,我們需要更多的茅房!」老地獄咆哮開始模仿他的部下們說話,眼神逐漸變得嫌棄。「格羅姆,你建的茅房離我們的水源太近了!咕嚕咕嚕咕嚕,格羅姆,我們都生病了!」
綠色的大手伸展開來,「年輕的薩爾天生就是當領導的料,他居然可以做到一整天都聽這些愚蠢的廢話,而且樂此不疲!
他沒有從我這裡搶走任何東西,我對他當大酋長一點意見也沒有,反正別讓我來當就行。管理整個部落?那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蠢的蠢話!」
「哈哈哈哈.......」人類法師忍不住笑了起來,「斧王,你真有趣。」
「斧王?」格羅姆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是在叫我『斧王』?」
「我想你揮舞這柄斧子的模樣一定十分勇猛,絕對是一名偉大的戰士。」費利克斯指著獸人背上的血吼說,他知道格羅姆比起當統治者更喜歡做一名戰士。「既然沒有人比你更擅長使用戰斧,那麼你當然就是『斧王』了。」
格羅姆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才說:「人類,我喜歡『斧王』這個綽號。」
待到他們回到大酋長的帳篷時,太陽都已經快要消失在西邊的地平線上。
薩爾很驚訝,他原本以為格羅姆會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沒想到哈默先生和他聊得非常愉快。
「這個巫師和其他人類不同,他是個有趣的人類,薩爾。」格羅姆對大酋長說,「怪不得你會認為他是你的朋友。他太有意思了。」
「他不但有趣,而且還頗有遠見,格羅姆。」德雷克塔爾說,「現在我們來討論一下部落的未來.......」
當他們談論部落的去向時,格羅姆沒有對薩爾的提議表現出任何反對意見,他只是不時提醒伊崔格和德雷克塔爾,他們最好稱他為「斧王」。
於是一切就都非常愉快地決定了: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薩爾會帶領著他的族人向法迪爾海灣靠攏,而屆時「哈默先生」需要為他們提供足夠的運輸船,並且確保港口內沒有人類。
之後,部落就將揚帆起航,前往西方那片未知的大陸。
在臨別之前,費利克斯還有話想對部落大酋長說。
「薩爾,等到你們找到新的家園以後,你會稱呼它呢?你會把那裡叫做『奧格瑞瑪』嗎?」
薩爾抬起頭,他知道自己似乎應該驚訝於「你怎麼知道」,但不知為何,大酋長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就彷佛對方知道這些理所應當。
「是的。」薩爾說,「我確實這麼想。」
「我建議你最好不要這麼做。」費利克斯輕聲說,「我認為你最好把那裡叫做德拉科爾或者杜隆塔爾,用你父親或者母親的名字來命名它。當然,只是我個人的建議,聽不聽在你。」
薩爾認真地注視著面前的人類。他感到對方的話語之中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就好像如果他不聽從的話,未來就會吃大虧。
但只是一瞬間,這種奇妙的感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好吧,哈默,我會認真地考慮你的建議的。」薩爾回答說,「在你們離開之前,我只想最後和我姐姐再見一面。再次感謝你對她的指導和幫助。」
費利克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不清楚薩爾到底是否會聽從他的建議。
上次見面時,他是暴風城的反賊,薩爾是敦霍爾德的逃犯;現在,他是雅各賓協會的秘書長,而薩爾已經成為部落的大酋長了。
誰又知道下次會是什麼情況呢?
未知的命運在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