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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王宮的會談

  當斯坦索姆再次回歸到平靜之後,烏瑟爾勳爵便決定帶著他的好徒弟動身返回王城。和他們一起同行的,還有雅各賓協會委員會的大部分成員。

  即便烏瑟爾試圖封鎖訊息,這支隊伍在經過許多城鎮和村莊時仍然受到了歡迎。

  「根據年輕法師的警告,那個所謂的『巫妖王』,黑暗中的威脅應該就位於北方。」達索漢說,「但是我們恐怕沒辦法集結足夠的力量來畢其功於一役。而且『巫妖王』也只是惡魔入侵我們世界的先遣軍。」

  加文拉德嘆息一聲。這些老騎士們都深知王國目前面臨的是個什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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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士兵和見習聖騎士畢竟是要吃飯的,王國軍計程車兵甚至還要領軍餉。如果貿然跨越大海去北方的冰凍大陸進行一場勝負未卜的北伐,那麼海運或者維持傳送門的損耗,絕對不是目前的王國能夠承受得起的。

  就算哪個少壯派軍官真的獨走發起了大遠征,那他們也只能趕緊將其叫回來。洛丹倫又沒有德魯伊這種職業,這後勤問題誰能解決?

  不過.......

  「和暴風城人打交道我們走運啊。多年以前,有一個人從南方來,向我們警告將要面臨的危機。」烏瑟爾在路上對他的戰友說。「那時候他說的話聽起來難以置信,他想做的事也匪夷所思,我想就連是泰瑞納斯也不敢一下子就做出決定是否聽從他的要求。

  但是我一看到他那平靜如水的目光,我就立刻明白,無論我們作出怎樣的答覆,那個人都必將透過不屈不撓的怒去,去穩步地達到他的目的。

  最終,在那個人的帶領下,我們經歷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擊敗了敵人,並且用那場戰爭的勝利奠定了今日之聯盟的基石。

  而今天,又有一個人從南方,向我們警告另一場災難,甚至可能是更恐怖的災難。」

  「不,烏瑟爾,」莫格萊尼反駁道,「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確實是一個勇敢而心懷正義的年輕人,但洛薩爵士是一位高尚的領袖,帶領我們擊敗了部落的入侵,還是索拉丁大帝的後人,我恐怕弗里德里希遠遠不能和他相提並論。」

  「未來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我們都是些老頭子了,莫格萊尼。我們恐怕沒機會見證未來的許多事情——但是小雷諾和達里安還能看到。到了他們長大的時候,時間自然會給出結論。」烏瑟爾把握著的戰錘放到了肩膀上扛著,然後大步向前走去。

  「喂,我說,」斯迪加特船長小聲地議論道,「那些老聖騎士是不是把你當成什麼先知了?我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警告』之類的。」

  「我當然不是先知。」費利克斯笑了,「但烏瑟爾勳爵親眼見到了恐懼魔王,又在我的帶領下徑直地抓住了諾斯、瑪勒基,還在許多座廢棄營地、哨塔中查獲了邪教的基地。

  我又沒有在他面前裝神弄鬼,說些什麼『人類大難臨頭,黑暗之潮將滾滾襲來,整個世界都將燃起熊熊戰火,這片大地已經淪陷了』之類的話,烏瑟爾他憑什麼不相信我?」

  「這聽上去很像那些騙小孩睡覺的童話故事裡面的先知喜歡說的話。」杜德摩爾說,「我真不知道你從哪裡學來的。」

  好吧,實際上是從某位真正的「先知」那裡。

  在半個月的旅途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王城。

  對於埃爾蘭和索羅斯來說,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到達這座宏偉城市。

  洛丹倫王城不是他們修建的,也不像暴風城那般故意設計得雄偉莊嚴,更沒有各種筆直的線條或在陽光下散發耀眼光芒的白色石塊。

  洛丹倫的光線柔和,還充滿了纖細柔和的線條,彷佛城市本身正在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即便不像達拉然那般空氣中都溢位著奧術的芬芳,這裡也別有一番典雅而祥和的氛圍。

  這時他們穿過城門,王城的鐘聲也隨之敲響,大道兩旁有許多人在圍觀,並發出一陣陣的歡呼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人為他們拋灑花瓣。

  不過即便如此,那也算是對味了。烏瑟爾從此刻開始一直保持著沉默,倒是阿爾薩斯一直在不停地向兩側的人群揮手致意,看上去年輕的王子狠享受這種氛圍。

  許多人都把目光投向後面身著平民服裝的人,似乎是想知道這些戴著紅色袖章的傢伙為什麼能和白銀之手的聖騎士一起進入王城。

  這些反賊、海盜和術士也並不在乎圍觀的市民究竟得出了怎樣的結論。大部分人很快便離開了隊伍,他們需要在洛丹倫王城中選擇併購買一棟大樓來作為雅各賓協會總部的駐地,並逐步將魔法學院和宣傳部門遷移過來。

  至於費利克斯·沃克帕廷,根據使者的傳話,國王陛下想要召見他,所以他不得不跟隨著烏瑟爾和阿爾薩斯一路走向王宮大門,穿過那寬廣的庭院和數道敞開的大門,走過吊橋,通向王座廳。

  和上次來這不一樣。這次使者並沒有帶著他從側面進入王座廳,然後讓他在某個露台上就位。相反,他們徑直地來到了王座廳的中央。

  兩旁並沒有站立貴族或者聯盟各國的大使,意味著這是一場私人會面。

  洛丹倫國王端坐在他的王座上迎接他的朋友、他的兒子以及他兒子的「朋友」。時間已經在老頭的身上展示出了效力,他的後背不像中年人那樣挺直,眼角的皺紋也比兩年前明顯了不少。他的頭髮更加灰白,眼睛裡也充滿了疲憊。

  「啊,我的兒子。看到你平安回來真讓我高興。」泰瑞納斯說,一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父親。」阿爾薩斯快步向前走去,他想要恭順地跪下,但老國王卻提前向前一步,趕在那之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蒙聖光洪恩的泰瑞納斯陛下,」費利克斯及時地打斷了這父慈子孝的一幕,「我上次出使的時候,曾向您警告過瘟疫的危害。那時您不相信有活人願意成為『巫妖王』的爪牙,並替它傳播瘟疫,然後殺死自己身邊的人。現在我們把這樣的人給抓住了,他們的數量不少於一千——」

  泰瑞納斯鬆開阿爾薩斯,嘆了口氣,接著便把目光轉向站在他兒子後面的人。「你想必就是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法師?」

  「很榮幸見到您,陛下。」

  「如果我沒有老糊塗的話,」泰瑞納斯說,「你是以王室魔法顧問而非肯瑞托特使的身份來到這裡的。現在希望你可以體諒一下一個糟老頭子的心情,不談這些,先讓我和我的兒子敘敘家常。弗里德里希法師,你也可以先稍稍休息,緩解旅途勞頓,待會兒我會派人來請你的。」

  王宮的侍從很快便走上前來,帶著費利克斯穿過王宮的花園,帶去為臨時客人準備的房間。

  這屋內裝飾精美,各種各樣的用具一應俱全,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雕花茶几,桌面上擺放著晶瑩剔透的水晶酒杯和銀質餐具,每一件都散發著低調的奢華,還準備了不少新鮮的水果,以及多年的美酒佳釀。

  高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璀璨的水晶吊燈,光芒四射,映照在四周鑲嵌著金邊的鏡面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影。牆壁上覆蓋著細膩的絲綢桌布,花紋繁複而精緻,觸感如絲般柔滑。牆壁旁邊擺放著皮革椅子,而地面鋪陳著來自奎爾薩拉斯的手工編織地毯,色彩斑斕,圖案精美,每一步都彷佛踩在雲端,如夢似幻。

  窗邊垂落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深沉的色調與房間的整體風格相得益彰,拉開時,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房間,映照在房間內的每一件藝術品上——牆上掛著幾幅古典油畫,畫框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彷佛在訴說著歷史的厚重與藝術的永恆。

  房間的一角還設有一座小巧的壁爐,爐台上擺放著幾件古董擺件,每一件都散發著歲月的沉澱與珍貴的氣息。整個空間瀰漫著淡淡的香氛,彷佛置身於一座宮殿,奢華而不失優雅,令人流連忘返。

  這下費利克斯總算知道東威爾德地區農夫、漁民們的勞動成果都去哪了。他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只把穿在外面的法師袍脫下,然後把所有提供照明的設施統統關閉,倒在床上便睡了過去。

  然而他當然不敢真睡,誰又知道泰瑞納斯國王究竟對他有著怎樣的看法?

  約摸兩個小時後,終於有侍從前來敲門。這位男僕怯生生地說:「先生,國王陛下想要見你。」

  費利克斯點了點頭,簡單洗了下臉,然後便跟著對方穿過長廊,接著又在王宮裡繞了不知道多少圈。他們並沒有回到王座廳里去,而是進入了另一個房間。

  男僕立即離開轉身離開,只剩下泰瑞納斯國王陛下獨自坐在一張長桌旁。

  法師簡單地評估了一下,最終確認國王沒有在這裡準備什麼監視法陣。

  國王的面前鋪開了一張地圖,附近還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檔案。他癱開一隻手,示意費利克斯在對面坐下。

  「我一直想要見你,年輕人。」國王說,仔細地打量著費利克斯,面色平靜不帶一絲感情。「某種程度上說,你殺死了許多洛丹倫王國的官員和貴族,但是也消滅了許多邪教徒,間接地拯救了一座城市。」

  「那些邪教徒無孔不入,陛下。」他回答道,「那些被我們消滅的官員和貴族都是他們的走狗,完全是罪有應得。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可以親自派人去東威爾德調查。」

  泰瑞納斯輕輕搖了搖頭,他顯然不是來追究對方的「犯罪行為」的。在政治上,個人的道德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政治作為群體意志與行為的最終體現,並不在通常的規則所能衡量的範圍內。

  換言之,政治可以犯罪,但絕對不能犯錯——實際上,政治有權決定哪些行為是「犯罪」。

  「他們再無孔不入,也遠不如雅各賓協會神通廣大,不是嗎?」泰瑞納斯說,「弗里德里希顧問閣下。」

  費利克斯沒有回話,他也確實沒有回話的必要。

  「根據我所了解到的情報,」國王陛下停頓了片刻說,「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原本是家住在北荊棘谷的一名冒險者,後來主動到阿拉希高地參與對抗巨魔的戰鬥,在這個過程中結識了不少斯托姆加德的國民,並與他們一起締造了『雅各賓協會』這個組織。

  在阿拉希高地的戰鬥告一段落之後,『雅各賓協會』從致力於消滅巨魔轉變為致力消滅我國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盤踞的強盜與東威爾德地區滋生的邪教徒。

  弗里德里希顧問,皇家密探指揮官貝爾蒙特交給我的這些資訊應該無誤吧?」

  「......的確如此。」

  「這是一項非常偉大的創舉。」泰瑞納斯從座位上站起來說,「你們往每個村莊都派駐了得力幹將,建立了一套比『敲鐘』更加高效的響應機制,甚至還教那些農夫寫字、學魔法,為他們發放武器,建立民兵。

  以往我國軍隊總是難以消滅辛迪加,歸根結底是一個經濟問題——洛丹倫出動大軍的損耗遠遠超過辛迪加躲進深山的損耗,聯盟無法在這種持之以恆的消耗之中擊敗他們。

  但你們不同。你們讓那些農夫具備了相當的自衛的能力,這樣辛迪加就不再繼續有存在下去的土壤了。長久無法透過劫掠搶到食物和財物,這伙強盜也就不攻自破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散夥,這時你再動員一群武裝人員深入奧特蘭克山脈去摧毀辛迪加的老巢,很容易就能徹底將其剷除。」

  費利克斯心裡有些慌亂,但仍舊只是微微點頭,面不改色。老登,你究竟想說些什麼?

  「但是這些民兵卻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只能在本地活動。」泰瑞納斯國王說,「毫無疑問,他們具備充分的自衛動機。但是,對於這些不得不種地養活自己的農夫來說,這幾千民兵絕無可能跟著你離開家鄉,從希爾斯布萊德前往東威爾德投入新的戰鬥。」

  國王陛下眯起了眼睛,「而根據我得到的資訊可以推測,雅各賓協會至少有一千名專職戰鬥人員,我恐怕肯瑞托給數學教授開的薪水遠遠不夠養活這麼多人。」

  現在新任魔法顧問反而一點都不慌了,尤其是當雙方都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後。

  「你的背後一定存在一個政權級別的勢力。」泰瑞納斯說,「而我的兒子,還有烏瑟爾,他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弗里德里希法師,我想你在月溪鎮那邊一定身居高位,否則他們不會這樣對你予取予求。而且,我見過埃德溫·范克里夫,那時瓦里安陪同我一起視察守望堡的修建工作。

  毫不誇張地講,那人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石匠,我根本不相信他有膽子造反,更不相信他能帶領一群石匠壯大到足以對抗暴風王國的地步——那顯然是別人的手段。

  現在,你顯然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弗里德里希法師。」

  國王目光灼灼地說,「我的兒子已經決定將你任命為新的魔法顧問,以取代比索·埃斯沙德,你應該清楚,這絕非是一般的榮譽。到目前為止,洛丹倫歷史上的每一位國王之手都由牧師擔任,但我想你很有可能打破這個慣例。我和烏瑟爾已經談過了,他同樣非常看好你。

  怎麼樣,年輕人,現在選擇的權利就在你的手中。」

  見對方一直沒有回應,泰瑞納斯國王乾脆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當初的我期望在我年輕的時候,就將洛丹倫的版圖擴大到吉爾尼斯。我並不否認這一點,因為這時否認這一點沒有任何意義。為了做到這一點,我還下令讓軍隊制定了奪取銀松森林和吉爾尼斯半島的作戰計劃。」

  泰瑞納斯說,「但一個叫做艾德林恩·布萊克摩爾的叛徒向吉恩出賣了這一機密,我的計劃也不得不擱置了下來。」

  費利克斯點了點頭,他知道國王說的就是薩爾前主人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中將的老爹。他只是有點好奇,泰瑞納斯和他說這些幹什麼,我們很熟嗎?

  「但真正讓我完全放棄這一計劃的,還是南方來的獸人。」

  年邁的國王微微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當時,被我視作最大對手的暴風王國,突然遭到了獸人的襲擊。洛丹倫朝野上下甚至還沒有就我國應該怎麼辦取得共識,洛薩就已經帶著瓦里安逃到了這裡,並且告訴我暴風王國已經滅亡了。

  那一天,我的心中既充滿了欣喜,也充滿了焦慮和恐懼。因為我知道,儘管暴風王國的綜合國力比不上洛丹倫,但他們的歷代國王都在和巨魔、豺狼人戰鬥。

  那裡民風彪悍,土地肥沃,有西部荒野這樣的天然糧倉,還有十幾個渾然天成的港口。他們和卡茲莫丹的矮人與侏儒也保持著友誼,可以用糧食和葡萄酒去換取他們的技術支援。

  如果洛丹倫想要統一整個人類世界,暴風王國顯然是我最大的敵人但就是這樣一個王國,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就徹底覆滅了。」

  國王陛下嘆了口氣,「也正是如此,儘管許多貴族都持有反對意見,但我還是力排眾議,下令將洛丹倫王國最精銳的全部軍隊都交給洛薩統一排程,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們不能守住人類的防線,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那時的你還是個孩子,我不確定你是否知道這一點,但當時獸人的軍隊差一點就能攻破洛丹倫了,看上去只有奇蹟才能拯救我們。當時我已經準備好將阿爾薩斯和佳莉婭送到庫爾提拉斯去讓戴琳寄樣,但就在這時,奇蹟真的發生了。

  不知為何,部落的最後一輪攻勢推遲了幾天,於是洛薩和圖拉楊的軍隊才及時地從奎爾薩拉斯回援,並將部落包圍在了洛丹米爾湖畔。」

  泰瑞納斯明顯說的是古爾丹背叛部落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帶走了術士去追尋薩格拉斯之墓,氣得奧格瑞姆分兵追殺,那麼獸人很可能在攻破洛丹倫王城。

  「人類差一點就將遭遇慘重的失敗,」泰瑞納斯說,「而導致這一切的,則是艾登·匹諾瑞德那個叛徒。

  人類已經不能容忍再出現這樣的叛徒了!那些獸人,它們只不過是一群名為燃燒軍團的惡魔的馬仔——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因為我也是從精靈們的警告那裡聽說的——這些惡魔想要征服我們的世界。

  我原本並不相信這一點,但烏瑟爾卻親眼見到了那兩個惡魔的存在。更令我氣憤的是,斯坦索姆領主和壁爐谷副指揮官巴瑟拉斯以及他們的一大群手下都投靠了惡魔和邪教!」

  年邁國王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無比,「哪怕聖光也不能寬恕他們的靈魂!」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們必須復興阿拉索帝國,人類必須在第二帝國的旗幟之下團結起來,而那些叛徒也必將授首。」國王神情肅穆,至少看上去他確實是認真的,「這已經不只是我個人的一己私慾了,弗里德里希。獸人就已經足以讓我們焦頭爛額,如果有更多的怪物呢?

  洛丹倫的很多貴族在擊敗獸人以後就覺得萬事大吉了,他們盡可以只考慮明天早上吃什麼,但我必須計之長遠。以達拉然現有的魔法水平,連無副作用地摧毀黑暗之門都做不到。如果哪一天,更加可怕的怪物來了怎麼辦?」

  費利克斯沉默不語。

  「我已經足夠老了,不是嗎?烏瑟爾同樣如此。」泰瑞納斯說,「未來總歸是屬於年輕人的。我的生命將抵達終點,而阿爾薩斯總有一天會加冕為王,需要有人來輔佐他,而這個人必將成為洛丹倫王國的宰相和神聖阿拉索第二帝國的宰相,這是責任。

  你恰好有這個能力。能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不是嗎?」

  統一人類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想法,但國王陛下的理想和教授的理想相去甚遠。

  教授理想中的那個國家,既不「神聖」,也不「阿拉索」,更不排列「第二」,而且不是一個「帝國」。

  靠反賊來建立第二帝國,差不多得了。更何況早在第一帝國徹底崩潰以前,一部分人類和精靈就已經在海外的新大陸建立了他們的新家園,人家才是阿拉索帝國的正統繼承者。

  「泰瑞納斯陛下,」他回答說,「我想您應該很清楚,輔佐您的兒子並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情。他決定了事情,我們很難阻止他去做。

  況且,我們的力量恰恰來自於普羅大眾。

  試想這樣一種情況,一個部落有一位大奴隸主和五百名小奴隸主,他們共同統治著十萬個奴隸。這樣一個部落,它的動員潛力的極限是多少?」

  「五百。」泰瑞納斯國王乾脆利落地回答,「那些奴隸主總不可能倚靠奴隸來保衛他們的部落。」

  「正是如此。」費利克斯回答,「在鐵匠尚不構成一個職業的時代,奴隸主對他們的奴隸在暴力上擁有著絕對的優勢,但這同樣意味著他們的軍隊經不起消耗,您應該知道,這樣人類是打不過巨魔的。」

  「這就是阿拉希部落的首領索拉丁大帝廢除了奴隸制的緣故。」泰瑞納斯說,「如今所有的人類王國都不允許奴隸制的存在。」

  「作為自由民,農夫擁有比奴隸更多的政治權利,因此他們可以敲鐘徵召入伍,儘管他們的政治地位仍然遠在軍事貴族之下。但這還遠遠不過,不是嗎?

  您得知道,技術的進步是永無止境的。您可能難以接受,像提里奧·弗丁和伯瓦爾·弗塔根那樣的聖騎士可以被一群工匠和農夫擊敗,但這就是黑暗之門十七年秋發生在西部荒野的事實。

  我們在東威爾德發現了許多逃荒的農夫,他們寧願逃難也不願繼續勞作,這是因為土地並不屬於他們;作為對比,在暴風王國內戰期間,月溪鎮有一家車間的工人創造了連續工作十四個小時的奇蹟,他們製造出的蒸汽直升機徹底擊潰了暴風王國的獅鷲騎士。

  戰爭在不斷地改變。以前您所認為的高不可攀、無法逾越的『主力軍團』,在如今的戰爭中也將逐漸地淪為消耗品。那麼,誰的社會更加平等,誰就能出動員更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僅是軍事的,而且是經濟的。」

  這沒什麼,馬克西米連·羅伯斯庇爾一向在法藍西備受爭議。豐礦的旺座認為他是偉大的領袖,而吉列的王佑則稱他具有「變態心理」、「恐懼症」和「強迫症」。

  然而在1940年被別人舉辦環法藍西飆車大賽後,即便是吉列的王佑也全都集體匍匐在羅老師的腳下了。

  無他,無非是雅各賓救國委員會真能在一個月的時間裡變出來一支大軍,對旺代和里昂的叛黨逐一傳送火炮,在南特舉辦游泳大賽,還能在低地舉辦飆車大賽,爆錘普奧聯軍並接受尼德蘭投降。

  1794和1940的兩場飆車大賽賽程一對比,膽敢質疑雅各賓協會的法藍西王佑們就此盡數滅絕,只有盎—撒的史學家們出於PTSD還在繼續謾罵。

  「我知道。」泰瑞納斯說,「你對成為阿拉索第二帝國的首任宰相之類的偉大『榮譽』毫不在意,是因為在你的眼中,我們這些人註定是要跌得粉碎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點,年輕人,在無限的追求所謂『平等』的道路上,你總得在某個路口向現實妥協。

  哪怕是鐵爐堡矮人先後打造出的兩把武器,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更別提兩個活生生、有靈魂的人,他們的種族、高矮、樣貌、胖瘦、年齡、才智和體力絕不可能別無二致。你絕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完全相同,那麼你的所謂『平等』又豈不是空中樓閣?

  不管你想要的社會如何『平等』,又怎麼能沒有國王呢?就算他的頭銜不叫『國王』,也必然有一位領袖。就算不姓米奈希爾,也得姓普羅德摩爾或者烏瑞恩,再不濟還可以姓范克里夫。

  你顯然痛恨那些尸位素餐、貪得無厭的貴族和官吏,那麼你為什麼不能憑帝國宰相的身份,以各種手段來粉碎他們?這同樣能達到目的,我相信你有足夠多的手段。」

  費利克斯一言不發地盯著年邁的國王,而泰瑞納斯的微笑也漸漸地消失在這頑固的沉默中。

  室內歸於一片寂靜,空氣也彷佛被凍結了。

  平靜地,甚至帶了點好奇,泰瑞納斯發問道:「——所以,為什麼要追求『平等』呢?」

  泰瑞納斯並不期望能得到任何回答,因為他已經見得夠多了。實際上,誰又沒有年輕過呢?

  年輕的泰瑞納斯也曾經想過要改變什麼,讓他統治下的平民生活得更好一些,但可惜的是,地精和侏儒不會將他所需要的東西用可以承受的價格賣給他,而那些支援王室的貴族也不希望國王的政策威脅到他們的產業。

  等到泰瑞納斯真有了崇高的威望時,他早已垂垂老矣,更何況一個人是很難背棄他所站立的大地的。

  你們的理想再偉大,又能怎麼樣?在黑暗的政治里較短長,最終又是為誰辛苦為誰忙,為誰做了嫁衣裳?

  國王陛下果然沒有得到回答。他注意到面前的年輕人垂下了目光,比一道冰牆還有冷寂。

  他對此毫不意外。泰瑞納斯轉過身去,「這事並不著急。算了,你先去吃飯吧。之後我會讓僕人再把房間收拾一下,那裡以後就是你的住處了。」

  「——我們確實不可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完全相同。」

  費利克斯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很輕,但泰瑞納斯國王還是聽到了。

  「平等確實有很多困難,自由亦非完美。」

  年邁的國王注意到,陰鬱的氣氛消散了。年輕人抬起眼睛來和他對視,眼睛腫不曾有絲毫的迷惘。

  ——金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但我堅定地選了人跡更多的一條,並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我們也確實不知道一個理想的社會究竟應該是怎麼樣的。」年輕人說,「但是,我們至少已經知道理想的社會不應該是怎麼樣的。

  陛下,請恕我告辭,如果您今天允許我全身離開這座王宮的話。否則的話,還請你下令衛兵緝捕我,並宣布雅各賓協會為非法組織,謝謝。」

  泰瑞納斯當然不可能這麼做。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是肯瑞托的著名教授,是斯坦索姆乃至東威爾德的英雄,是王子殿下和國王之手邀請的朋友與客人。

  像這樣的人,可以讓皇家密探的指揮官貝爾蒙特繼續派人暗殺,但卻絕對不能正大光明地通緝。

  於是,國王只能沉默地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是他的錯覺嗎?恍惚之間,國王似乎注意到有星星點點的白光照在年輕人的腳下,順著他所行走的道路向前延伸。

  ——老國王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