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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國王之手

  克里斯托夫站在泰瑞納斯的面前,深深地俯下身去,向陛下謝恩。國王剛剛把他晉升為二等文官,並負責處理提瑞斯法林地附近的諸多事務,而這都歸功於王子的賞識。

  他還記得,差不多一年前,阿爾薩斯王子、加里索斯將軍和軍事顧問、暴風城元帥溫德索爾在斯坦恩布萊德小鎮附近掃蕩獸人,那時王子便委託他來管理斯坦恩布萊德的行政,例如調和兩個村落因為爭奪水源而發生的矛盾、處理兄弟之間爭奪家產的糾紛、維護治安、緝捕盜賊、制定稅收標準,等等。

  現在,進入王室視線的他,也終於有機會離開加里索斯那個驕傲自負的將軍,站上更大的舞台,去追尋更美好的前途。

  「克里斯托夫男爵,我希望你能把索利丹農場、阿加曼德磨坊這些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國王說,「對了,還有范德瑪爾鎮,那附近有一個大大的墓園。」

  「是的,陛下,我不會辜負您的重託。」克里斯托夫再次行禮,他原本想打聽一下阿爾薩斯王子的訊息,但看看國王陰沉的臉色,顯然這時候去觸碰陛下的霉頭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克里斯托夫非常討厭高聳的王座,這讓附著身的他對國王察言觀色變得更加困難。

  然而從理性上講,他明白它是不可或缺的。領袖需要向他的臣民們傳達這樣一種資訊:俯瞰天下,唯我獨尊。於是,一把樣子恐怖而又高高在上的巨型椅子便將這一資訊微妙而又自然地表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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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托夫仍然畏懼王座。他相信自己必定會犯某種錯誤,必定會踐踏到它的尊嚴。因為他深知自己的缺陷——他根本就不是當領導者的料。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細心觀察身邊的領導者,同時也在刻苦研究那些不在他身邊的領導者。

  他同周圍的人一樣清楚:好的領導者所做的都是對的,而壞的所乾的都是錯事。但有一點他很早就明白了,那就是——驕傲自負的領導者必定不會長久。領導者犯這樣或那樣的錯誤,在所難免,但驕傲自負者的眼裡永遠都容不下一個錯誤,於是一場註定以自我毀滅或外界毀滅為結果的鬥爭必定會將這類人推向末路。

  克里斯托夫先前的主子——加里索斯將軍——雖然暫時還沒有遭遇任何仕途上的災難,憑藉消滅獸人的戰功,一路順風順水地從中校升為上將,但很明顯將軍在很多問題上都極度地驕傲自負,不肯聽從自己的意見。

  克里斯托夫知道奧斯瑪爾·加里索斯遲早會為他的自負而付出慘重的代價,最終走向失敗和毀滅的道路。

  這是一個多麼不幸的輪迴啊!

  因為往往只有那些驕傲自負的人才會不顧一切地追逐領袖的權力和地位,但驕傲自負者又往往無法在這個位置上長久。

  這個謎一般的難題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世上很少有出色的領導者這一難題了。還是個年輕學生的時候,克里斯托夫對這個難題就非常感興趣。

  他非常清楚自己本身就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對自身能力的高度自信是他之所以能夠得到王室賞識,成為重臣的主要原因,但同時也是為什麼他絕對不合適獨當一面的原因。

  或許,給別人當一輩子幕僚,就是他最佳的命運方向。

  「怎麼,年輕人,你對這個王座很感興趣嗎?」泰瑞納斯溫和地問,同時在扶手上緩慢地婆娑著。

  克里斯托夫頓時毛骨悚然。「不,陛下,我只是——」

  「別害怕,男爵。」國王微笑著說,「實際上,我非常討厭坐在王座上。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溫和的人,但卻不得不坐在王座上居高臨下,在別人面前偽裝成一副非常威嚴的模樣。」

  「當然,陛下。您的仁慈從提瑞斯法到卡茲莫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知道您從來——」

  「這玩意兒還是一個該死的讓人活受罪的家俱。」國王有些踉蹌地站起來,指著他的座位說,「來,克里斯托夫,站過來。

  為了達到應有的效果,我必須挺直身子坐在上面,胳膊必須放在扶手上,帶著一副洞察世事的神情凝視所有發言的人,但這麼一來我的背就受罪了。

  只有彎著身子斜著坐,才能避免脊柱疼痛的困擾。但這樣就好像坐在一個沙發上,跟王位應有的莊重威嚴相差甚遠。」

  克里斯托夫完全懵了。

  即使所有衛兵都已經被打發走了,這裡沒有別人,但國王陛下為什麼要對他講這些?為什麼要讓他站到王座的一旁來?

  克里斯托夫明明記得,通常情況下這是烏瑟爾和王子的位置。

  難道說......

  年輕的男爵感到非常困惑,但泰瑞納斯國王自己當然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還不是因為他那個不省心的兒子。

  按照洛丹倫王國的慣例,每一任國王都會和一位對聖光非常虔誠的牧師結為摯友,並讓對方擔任國王之手,以及自己兒子的導師與教父。

  例如烏瑟爾就曾經是一名牧師。直到北郡修道院的牧師們被獸人的大軍趕殺殆盡,法奧大主教才終於意識到牧師們缺乏自我保護能力,並不適合參與戰鬥,決定將牧師和戰士的優點結合起來開發出一種新的職業,這才牽頭將幾位最優秀的牧師和戰士洗禮為聖騎士。

  於是,每一任國王都會謹慎地運用自己的智慧來統治整個國家,而牧師出身的國王之手則更多地承擔一種道德標兵的責任,行為世范,供世人崇拜、敬仰。

  可做了這麼多年的國王,泰瑞納斯看到了太多的齷齪了,也覺得聖光實在是太過於寬鬆了。

  這導致國王雖然也信仰聖光,但同時又懷疑著聖光。但到現在,「牧師擔任國王之手」的現狀或許已經難以為繼。

  泰瑞納斯知道,在他的兒子繼位以後,需要一位更有手腕、善於處理各種複雜關係的國王之手,以彌補兒子在這方面的能力缺陷。

  這位烏瑟爾的繼任者、新的國王之手並不需要具有太強大的力量,也不能在貴族群體中具有很高的地位(否則容易威脅到王室本身),但必須兼具自信和智慧,越狡詐越好。

  那麼,二等文官克里斯托夫男爵,會是最佳的選擇嗎?

  而且,該死的,阿爾薩斯究竟跑到哪裡去了?泰瑞納斯國王沒有對自己子女認錯的習慣,那麼他要怎麼才能把他的兒子抓回來,然後強迫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克里斯托夫,你對洛丹倫目前的軍事政策有什麼看法?」

  「陛下,請允許我說,僅憑我過去在斯坦恩布萊德擔任地方長官的經驗,我認為王國目前的軍事開支實在太高,平民已經難堪重負。」二等文官試探性地說,他尚且不明白國王的意圖。「越來越激烈的村村械鬥、鄰里糾紛、兄弟不睦,那全都只是國家財政困境的表象罷了。我認為農村問題的根源依然出在土地,您得知道——」

  國王伸出手,示意克里斯托夫打住。

  「但是孩子啊,人是不能背棄自己所站立的大地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很多想法,但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有些事情,雖然看上去非常美好,但實際上卻有一條若隱若現的邊界,就像惡魔所布置的結界,是絕對觸碰不得的,你明白了嗎?」

  「當然,陛下。」克里斯托夫回答,「據我所知,像提里奧·弗丁領主那樣為治下的平民減租減息是最好的選擇。」

  「實際上他已經算是越界了。」國王慘笑,因為資訊所限,這個男爵或許並不知道其他的貴族對弗丁是個什麼樣的評價。

  弗丁不拿,我們怎麼拿?我們都不拿,教團怎麼拿?教團不拿,大家如何進步?

  「不同情那些窮人的人沒有良心,」國王說,「可是倘若真的有人試影象提里奧·弗丁那樣,甚至比弗丁更加激進,那他一定沒有腦子,你明白了嗎,男爵?」

  「我知道了,陛下。」二等文官低頭說。

  「除了農村的這些事以外,你還有什麼需要說的?」

  「我認為我們目前應該設法裁剪軍隊,以減小國家所面臨的財政壓力,陛下。當然這也是減小百姓的負擔嘛。」

  國王點點頭,「那以你所見,應該優先裁撤哪些軍隊呢?」

  「當然是裁撤近十餘年來新組建的武裝力量,這樣還能讓徵召兵們回家種地,並減輕地方的負擔。」克里斯托夫已經知道國王更希望限制平民的力量,於是便回答:「那些歷史悠久、由功勳卓著的騎士們所組成的軍團應當保留,其他的軍團則應該儘量減少其存在。」

  老國王慘笑。老實說,就算想裁撤那幫「歷史悠久、功勳卓著」的軍團,他也做不到啊,萬一人家跑到洛丹倫王宮旁的王室墓地哭墳怎麼辦?

  「是的,男爵,此話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