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洛丹倫王宮。
一般成功的男人都很難兼顧事業與家庭,即便國王也是如此。幾十年前,泰瑞納斯還很年輕的時候,他曾連續一個月都在王座廳用餐,忍無可忍的萊安妮王后終於發出了抗議,她要求國王每三天至少和家人一起吃一頓正餐。
久而久之這也就成了米奈希爾王室的一個習慣。隨著兒女們長大成人,萊安妮王后很是為孩子們的婚事發愁。
當阿爾薩斯成功地從達拉然帶回了海軍上將的女兒時,萊安妮王后一度欣喜若狂。她讓吉安娜和佳莉婭一起穿著同樣的裙裝,對待吉安娜就和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
王后還囑咐王宮的僕從們不要把吉安娜當做來自異鄉的朋友,而應當把她看做洛丹倫王室的一員。
然而這事最終還是黃了,萊安妮為此傷心了很久。
泰瑞納斯安慰自己的妻子:王后通常都會待在國王的身邊,撫養孩子並支援丈夫的統治,她不可能居住在另一座城市並致力於追求魔法事業。洛丹倫歷史上從來沒有魔法師出身的王后,從來沒有——所以他們的兒子和海軍上將的女兒本就不合適。
泰瑞納斯知道,這種和「愛情」有關的話術,比政治上的考量更容易讓萊安妮接受。他向王后保證,他準會精挑細選一個恰如其分的太子妃,然後她很快就能抱上自己的孫子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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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婚事則讓萊安妮更為擔憂。自打出了達瓦爾·普瑞斯托領主那事以後,佳莉婭就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很明顯,不再有年輕的國王、王子、大公爵願意娶她為妻,而把她嫁給一個小貴族,王后又擔心會委屈了自己的女兒。
直到最近,萊安妮王后終於發現她的女兒和一名守衛王宮的步兵好上了,在一名女牧師的主持下秘密結婚,甚至懷上了孩子。
老實說,王后本人倒沒有多少門第的成見,她甚至打算承認這位步兵為駙馬,並給他封一個貴族爵位。
不過萊安妮知道,她的丈夫親通常都是一個和善而通達的人。但在這件事上,他非常堅持。女兒要嫁的人必須由他來選擇,而她們只能同意。那麼,她應該怎麼辦呢?
國王陛下同樣在發愁,不過他苦惱的緣由和妻子完全不同。
泰瑞納斯知道自己已經老了。年輕的時候,他可以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在王座廳批示公文、離開王宮到外面微服私訪,或者在王宮的某個角落接見皇家密探,以確保那些貴族和官員們不敢欺罔他。
但現在,他只要在王座上和大臣們討論幾個小時的國事,整個人就會昏昏欲睡,忍不住手撫額頭,哪還有精神去親自出訪?
每次詢問皇家密探,國王陛下得到的答覆永遠都是「今日無事」,所有大臣都說國王陛下制定的新稅政策無比英明,上利國家,下利庶民,這天大的好事,很容易就推行下去了。
國庫的稅收越來越多,物資儲備越來越充足,人民也都為米奈希爾家族的一個又一個勝利而歡呼,「一切按計劃進行」,但為什麼他心裡總是隱隱感到一陣不安呢?
「國王陛下,該用膳了。」侍從長輕聲提醒道。國王在僕人的攙扶下站起身,慢步穿過王宮的走廊,回到宴會的大殿中。
廷臣和將軍已經在殿中就位,王后、王子和公主也已站好位置。
兒子怎麼回來了?還有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將軍,他怎麼也在這?
一陣清風吹過泰瑞納斯國王的額頭。哦,他想起來了,是他專程把他們從前線召回來的。
王室御用的廚師們固定會先上四種湯品,按照流程,半個小時後,二道菜上桌,不外乎烤腹內填有香料及餡料的雉雞、松雞、家雞或是烤鴨,接著再上第三道菜,有羊肉、火腿、水煮蛋等物;最後再上一道主食菜盤,包括生菜、麵點,飯後還有水果及果醬。
但今天國王胃口不佳,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囑託王子。
「啊,我的兒子。」國王開口了,「我很高興你安全地從阿拉希高地回來了。」
佳莉婭·米奈希爾坐在一旁,心裡既高興又失落——失落於父親的眼裡只有弟弟,高興於他甚至沒能發現她一天天隆起的小腹。
公主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往下按壓。她很清楚,如果父親知道了她懷孕的事實,那麼孩子和孩子的父親都將遭遇最可悲的命運。
萊安妮瞥向女兒,眨了眨眼,示意她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會在一個恰當的時候帶佳莉婭去王國偏僻的地方「度一個長假」,以確保孩子的安全降生。
佳莉婭安心了,然後她靜下心來傾聽父親和弟弟的對話。
「......那些獸人跟我印象中的獸人完全不一樣。我的意思是……他們個子極大,打鬥起來很勇猛。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還很聰明,而且訓練有素。
父親!您一直都讓我擔任烏瑟爾勳爵的副官,但我認為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們今天不談這些。」泰瑞納斯溫和地笑了,同時瞥了阿爾弗雷德一眼,大將軍立刻向國王陛下點頭致意。「阿比迪斯將軍有一個女兒,她叫做布麗奇特,我想你已經認識她了。」
「確實是,父王。」阿爾薩斯說,然後講述他對布麗奇特的印象。「她訓練有素,作戰非常勇敢,而且對聖光也十分虔誠,我們這些年輕聖騎士之中很少有誰能比她更具有奉獻精神和活力了。」
「那麼你對阿爾薩斯有什麼看法,阿比迪斯大將軍?」國王側過身問。
「啊,陛下,王子殿下不愧是您的兒子。」阿爾弗雷德讚不絕口,「雖然他的年紀還相當年輕,但我能看出來,這位英俊的年輕人散發著仁慈與博愛。我的女兒經常對我說,王子殿下將成為正義的化身,他總能在前線鼓舞起他們心中的鬥志。
儘管我們都祈禱他加冕登基的日子越遠越好,但我還是要說,陛下,在你過世以後,他照樣會以智慧和力量來謹慎地統治這個國家。」
泰瑞納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顯然大將軍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那麼,阿爾薩斯,」國王聲音中悄然抹去了不合時宜的慈愛,改成了不容置疑的嚴肅,「你應當多花一些時間和布麗奇特小姐交往。最好明年春天就把婚事給辦了,你的母后還等著抱孫子呢。」
什麼!
阿爾薩斯頓覺五雷轟頂。八年前,他覺得父王把姐姐給賣了,就像賣一匹傳種的母馬,可如今這種命運落到他自己頭上了。
王子後知後覺地叫喊道:「不,父王!我不同意!」
「阿爾薩斯,我不想再談了。這事不是你說了算。」
佳莉婭公主也猛然想起了,當初父王也是這樣試圖包辦她的婚姻的。那時父親要求她在生日宴會上訂婚,然後嫁給普瑞斯托爵士。
「不,爸爸,這樣做是不公平的!」公主喊道,「阿爾薩斯,他——」
「不關你的事,佳莉婭,」國王咆哮道。「我告訴阿爾薩斯我要他做什麼,他會服從我。服從父王是他的義務。」
公主不再吱聲,這時王子唐突地站起來。「對不起。」
「你要幹什麼,阿爾薩斯!衛兵,攔住他!」
王子沒有回答,侍從也沒有響應國王的命令。阿爾薩斯幾乎狂奔著穿過王宮來到馬廄,不等馬伕過來,便自己動手給馬兒裝上鞍具。阿爾薩斯很快便翻身上馬,低俯在馬背上。
雄馬飛馳著,肌腱光滑,身姿優雅,白色的馬鬃抽打著阿爾薩斯的面頰,笑容終於又在他臉上舒展開來。
沒有什麼比這樣飛馳更能讓他快樂,騎手和駿馬合二為一,成為耀眼的一個整體。它不會想從他那裡得到任何東西,也不會要求他什麼,它似乎只希望能被放出馬廄,正如阿爾薩斯盼望擺脫王家的藩籬。
現在他們正在這樣做。
這一幕讓阿爾薩斯有些似曾相識。
哦,「無敵」,不!王子心裡一咯噔,他發誓不會再讓那樣可怕的錯誤再次發生。
在王子離開後,晚宴的氛圍頓時變得死寂。國王看向女兒,但佳莉婭馬上也起身離開了,她甚至不敢和父親的目光對視。
「阿比迪斯將軍,」在公主離開後,萊安妮王后說,「對不起,阿爾薩斯他——」
阿爾弗雷德平靜地站起身,然後不卑不亢地向泰瑞納斯行禮,轉身離開前用一種冷得可怕的語氣說:「國王陛下,我告辭了。」
顯然,儘管對方貴為王子,剛才那種行為仍然被他視作赤裸裸的侮辱。
泰瑞納斯國王不知道這場可怕的晚宴究竟是怎麼結束的。最終,他長出了一口氣,在妻子的陪同下,凝重地漫步在王宮的花園內,心裡滿是不平靜的思慮。
對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有關希爾斯布萊德、斯坦索姆和東達隆米爾問題的匯報了,那些地方如今究竟怎麼樣了?這些領地,真的都對王國忠心耿耿嗎?
遙想當年,他站在洛丹倫的城牆上,親自鼓舞著將士們,在獸人大軍的圍攻之下保住了城市。接著他派遣圖拉楊、烏瑟爾率軍征討南逃的部落,大獲全勝!
那現在呢?雖然將士用命,忠志之士忘身於外,但這新部落就是遲遲無法徹底剿滅,艾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那個雜種訓練出來的、叫做薩爾的綠皮畜生就是遲遲殺不死,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
在獸人戰爭以前,七大王國都只保留著小規模的兵力。人類的軍事傳統是,大貴族擔任軍官,小貴族充當士兵。
在這一時期,人類王國之間小的衝突不斷,奧特蘭克和斯托姆加德多次爆發戰爭,洛丹倫也和吉爾尼斯在銀松森林爭議不斷。
艾德拉斯那個雜種的老爹,艾德林恩·布萊克摩爾上將也是個臭名遠揚的叛徒,他因向吉爾尼斯出賣洛丹倫機密而被判罪。叛徒的種,他們全都是叛徒!
泰瑞納斯幾乎站立不穩,萊安妮連忙伸出手攙扶他,國王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王后自己沒問題,然後繼續陷入沉思。
在獸人戰爭以前,無論如何,戰爭都只是貴族們自己點到為止的遊戲罷了,那些愚蠢、懶惰的刁民根本沒有任何造反的力量——幾名訓練有素的騎士就能迅速掃蕩一個叛逆的村莊。
但殘酷的獸人戰爭深刻地改變了這一切。
人類已經意識到,面對一個全民皆兵的蠻族,僅僅保有貴族兵是遠遠不夠的;面對部落術士們批次製造出的死亡騎士,僅僅擁有五個聖騎士是杯水車薪的。
於是大貴族們的特權,逐漸從服兵役,變成了免服兵役;於是大量的平民開始被徵召進入民兵或軍隊,分發武器並接受軍事訓練;於是小貴族也被允許接觸聖光,成為牧師甚至聖騎士;於是像奧斯瑪爾·加里瑟斯這樣的男爵之子,也能憑藉勇猛和戰功而躋身高層。
但這些人對王國的忠誠,真的值得信任嗎?
暴風王國反正是已經嘗到了惡果。
泰瑞納斯不會忘記,埃德溫·范克里夫那個萬惡的叛賊,曾經是聯盟的中尉。他手底下有一大堆出身平民的中士、下士,而這幫人全都成了造反的骨幹力量,而被派去鎮壓他們的王國陸軍也缺乏鬥志,有些人潰不成軍,其他人則臨陣倒戈——這就是大量徵召平民進入軍隊的代價。
除此之外,洛丹倫王城的規模也在一天天擴大,對於王國政府而言,治理這樣一座空前龐大而臃腫的城市,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考驗。
洛丹倫還在發生著一個重要的轉變:它不再僅僅是交換、貿易、消費和娛樂的城市,不再僅僅是王國的政治中心;隨著行政事務集中到洛丹倫,外省的手工業和鐵匠鋪也逐漸集中到這裡,甚至洛丹倫已經出現了一個專門的「工匠區」,而且還在不斷地擴大,即使國王的命令也無法阻止這一點。
有一場洪水正在醞釀。毫不誇張地講,只要洛丹倫王城出了什麼意外,整個王國就會轟然倒塌,那麼——
國王陛下使勁從這些胡思亂想中回過了神。
他累了,太累了,最近幾乎就沒有合過眼。閉上雙眼,他的面前馬上就會浮現出兒子和女兒那叛逆的神情。每當他的睡意襲來,一種巨大而莫名的驚恐就會猛然把他喚醒。
他已經統治了這個王國整整六十年,為國家經歷苦難。六十年的壓力和嘔心瀝血,六十年的陰謀和暗箱操作,六十年的心靈奉獻和肉體犧牲,難道他沒有小憩片刻的資格嗎?難道他不配沉溺於激情,醉心於權力嗎?
他精心打造了一個強盛的國家,聯盟的中心和主導者,洛丹倫將矗立千年,難道王國享祚千年的基業還不夠嗎?
如果這聖光真有某種自主意志,那麼悠悠聖光,何薄於我?
「萊安妮,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突然轉向自己的王后,目光無神地說,「我死之後,洪水將會滔天。」(Aprèsmoi,ledéluge)
不,他不會讓這一切發生的。他要把「洪水」事先找出來,然後逐一傳送騎士,將其徹底摧毀。
年邁的國王想明白了,一千年是不夠的。
一千年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