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是人族立族以來第一場大戰,亦是鴻鈞在人間的又一次試探。
盤玄親臨戰場之外坐鎮,卻並不出手。
他淡淡望著蚩尤眉宇間那縷隱隱的天道氣息,目光幽深:
「是鴻鈞的手筆。他便這般見不得人族安穩麼?」
神農以草藥為軍中療傷。
伏羲以卦象推演戰機,三清之中的通天教主更是暗中贈下陣圖,神道諸神則各守陣腳,封鎖四方。
盤玄雖未親自下場,卻暗中以神道之力封死了蚩尤召來天道外魔相助的通道。
他教鴻鈞這枚棋子,只能憑自身凶威作戰,再無外援。
軒轅與蚩尤大戰九日九夜,戰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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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凶威滔天,軒轅且戰且退,終以百家兵法設下十面埋伏。
以武道四境中的「煉意」之境凝意志為刀,於涿鹿之野,一刀斬下蚩尤首級。
蚩尤既滅,其竅中那一縷鴻鈞意志也隨之潰散,唯餘一聲不甘的嘆息,迴蕩在風中。
人族一統,軒轅登臨人皇之位,鑄鼎定鼎,法度森嚴,華夏之名,自此而立。
三皇既立,人道氣運有了三根主柱。
而五帝,則是自三皇之治中應運而生的五位明主。
少昊,承天皇伏羲之道,繼任治世。
他於東方建都,以鳥名官,正五行、定律歷,使人族之治有章可循。
傳說他登位之日,有百鳥銜瑞,繞城而舞。
顓頊,繼少昊之後,絕地天通。
他令人神分離,各安其位,從此天道意志再難直接插手人間事務。
此舉看似平淡,實則在天地之間樹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為日後逼出鴻鈞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帝嚳,承顓頊之業,興禮樂、順四時、敬鬼神而遠之,使人族之教化愈發醇厚。
堯,繼帝嚳之位,是五帝之中最為仁厚者。
他設諫鼓、立謗木,廣開言路,使天下之言皆得通達。
年老之時,不以位傳子,而禪位於賢。
他訪遍人族,尋得孝悌賢明的舜,將帝位拱手相讓。
此舉傳為千古佳話,人族的「公天下」之道,自此而立。
舜,繼堯之位,躬耕歷山,教化萬民,以德行感化四方。
他在位之時,人族上下同心,氣運之盛,直追三皇之時。
三皇五帝,八位聖賢,如九根擎天之柱,將人道的氣運牢牢鎮壓在洪荒大地之上。
崆峒印在九人手中流轉,一人執掌一任,氣運自此凝而不散,固若金湯。
神道諸神見時機已至,也漸漸將諸子百家的學說與人族現實融合,化為一套套可施行的制度、禮法、兵略、農術、醫經。
人道大興,已成定局。
然而,天道空間中那道意志,終究按捺不住了。
先前蚩尤那枚棋子已被軒轅斬殺,鴻鈞見兵戈之策無功,便決意再施洪水滅世之毒手。
鴻鈞雖被盤古真身壓制在天道核心,卻仍能分出一縷意志,透過天道縫隙,滲透人間。
他眼睜睜看著三皇五帝依次歸位,看著人道氣運如日中天。
看著自己經營了無數紀元的天道棋局被人道一點一點蠶食,終於怒意勃發,再不留手。
「人道?人道也配與天道爭鋒?!」
那道古老的聲音在天道空間中迴蕩。
「既然你們要立人道,我便教你們嘗嘗,人道的洪水!」
話音落下,天道空間深處,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至惡之氣被強行喚醒。
那是最初開闢天地時殘留的濁水之精,被鴻鈞以天道之力勾動,化作一場席捲洪荒的滔天洪水。
洪水自天而降,如天河倒瀉,傾盆而下。
三皇五帝雖然法力通天,然此水乃天道濁水之精所化,污濁不堪,沾之則靈力潰散,觸之則神魂受損。
一時之間,人族城邑崩塌,沃野盡成澤國,無數生靈在濁浪中掙扎呼號。
那洪水不僅淹了人族,更波及洪荒各族,龍族水宮被濁水倒灌,鳳凰涅槃之林被浸沒,巫族祖地亦受波及。
「好一個鴻鈞!
竟動用天道本源之力,行此滅世之惡!」
盤玄立於大羅天,俯瞰人間滔滔濁浪,眉頭深鎖。
他本欲親自出手,卻忽然感應到,若他強行以大法力驅退此水。
天道意志便會藉機反噬,撕開盤古真身的壓制。
屆時,非但洪水難除,鴻鈞反而會脫困而出。
「此水,須由人道自己來治。」
盤玄緩緩道,「人道的劫,當由人道的聖賢來渡。
這才是『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本意。」
於是,人族之中,應運而出了一位治水聖人,大禹。
禹生於洪水肆虐之時,其父鯀曾受命治水,以息壤堵塞,然堵之愈急,水勢愈狂,終致功敗垂成。
禹繼父志,遍察山川地理,參悟崆峒印中流轉的人道真意,得出一個驚天之悟。
堵不如疏。
他拜別父母妻兒,踏遍洪荒九域,量度高山低谷,規划水道走向。
他三過家門而不入,連幼子呱呱墜地,亦只隔門一望,便轉身而去。神道諸神聞之動容,紛紛暗助。
龍族水神親率水族,為禹劈波開道。
應龍自天而降,以尾畫地,所過之處,洪水分流,河道成形。
河伯獻上河圖,示以水脈靈樞。
后土娘娘更於暗中穩固大地,使河道不因濁水侵蝕而崩塌。
盤玄亦不吝指點,將周天星斗大陣中疏導靈氣之法化入治水之術。
教禹以「龍門」為關,節節引導濁水東流入海。
禹歷時十三年,風餐露宿,披荊斬棘,終於開鑿出九條大河,將滔天洪水匯入東海。
最後一刻,禹立於東海之濱,以崆峒印所授的人道氣運為引,厲喝一聲:「水歸其道!」
霎時間,九河同奔,濁水入海,洪荒大地重見天日。
劫後餘生的人族走出山陵,望見那開天闢地般的壯舉,無不伏地叩首,山呼「禹王」。
洪水既平,大禹之功,不下三皇五帝。
他雖未列入五帝之序,卻以治水大功德,成為繼三皇五帝之後,人族最偉大的聖王。
洪水退盡,人族重整家園。
這一日,盤玄以神道之主的名義,廣發法旨,召三皇五帝齊聚首陽山。
「人道已立,三才待定。
今日,便是了結這一切的時候了。」
盤玄立於祭壇之巔,聲音雖輕,卻傳遍九天十地。
伏羲、神農、軒轅三皇,少昊、顓頊、帝嚳、堯、舜五帝,應召而來。
八位聖賢並肩立於首陽山上,周身人道氣運沖天而起,化作八道粗壯的紫氣光柱,直貫雲霄。
崆峒印自山巔飛出,懸於九人中央,滴溜溜旋轉,其上九條蟠龍競相長吟,龍吟之聲震徹寰宇。
那一刻,人道氣運與神道氣運、巫族氣運、妖族氣運、龍族氣運,乃至天地之間一切向善之力,盡數匯聚於首陽山巔。
盤玄立於風暴之眼,衣袍獵獵,目光如電,直指蒼穹深處。
「鴻鈞!」
盤玄一聲斷喝,聲音如洪鐘大呂,撞入天道空間,「你算計眾生無數紀元,今日,該是你離開的時候了!」
天道空間中,鴻鈞意志猛然收縮。
他感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將天地人三才之力熔為一體的偉力。
正自四面八方收攏而來,如同合攏的牢籠,將他賴以棲身的天道核心一寸寸擠壓。
「就憑你們?!」
「我合道無數紀元,與天道早已融為一體,你們如何能撼動我分毫?!」
盤玄冷笑:「你錯了。你從未與天道融為一體,你不過是竊據了天道之主的虛名。
天道,是洪荒眾生的天道,從來不是你的天道!
女媧,以人道為引!」
女媧應聲而出,素手輕揚,十二萬九千六百道功德金光自她掌心灑落,正是人道初生之時的那份根基氣運。
金光落地,化作十二萬九千六百個光點,每一個光點都與一位初代人族血脈相連。
再經由三皇五帝、崆峒印層層放大,化作一張覆蓋整個人族的因果之網。
「地道為基!」
后土娘娘踏地而出,六道輪迴在她身後顯化,生死輪轉,善惡有報,地道氣運如大地般厚重,托住人道之網。
「天道為法!」
十二祖巫與三清的法則神祇同時現身,齊齊長嘯,組成盤古真身。
那尊開天闢地的巨人自天道空間中緩緩站起,雙臂張開,將鴻鈞意志牢牢鎖在天道核心,動彈不得。
天地人三道,在這一刻徹底貫通。
人道網羅因果,地道鎮壓根基,天道執掌法則,三才合一,化作一座無上大陣。
三才歸元大陣!
大陣一成,鴻鈞便覺自己與天道之間那層無形的臍帶,正在被一寸寸剝離。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合道之力,在天地人三道的共同排斥下,竟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天道本源不再聽從他的號令,法則之力不再為他所用,連他藏在天道深處的那些後手,也被三才之力一一拔除。
鴻鈞瘋狂掙扎,催動僅存的天道之力,試圖撕開三才大陣。
然而,他越是掙扎,那股排斥之力便越是猛烈。
「你聽見了嗎?」
盤玄的聲音透過三才大陣,傳入天道空間,「這是眾生的聲音。
是百家的辯聲,是武道的轟鳴,是農人的歌謠,是孩童的啼哭,是洪水退去後新芽破土的聲音。
天道屬於眾生,屬於洪荒,唯獨不屬於你。」
鴻鈞沉默了。他忽然發出一聲長笑:
「好!好一個盤玄!
好一個天地人三道!
既然此界不容我,我便去那混沌之中,另立天道!」
話音未落,鴻鈞意志猛然收縮成一點。
化作一道玄光,自三才大陣最薄弱的一處縫隙中遁出,撞破洪荒胎膜,徑直衝入無垠混沌之中。
臨行之前,他回望了一眼這片他經營了無數紀元的洪荒,目光中滿是刻骨的恨意與不甘。
「盤玄,你我之間,尚未結束。
待我於混沌神域重立根基,必捲土重來,教你這天地人三道,盡數化為齏粉!」
玄光一閃,鴻鈞的身影徹底消失於混沌深處。
盤玄立於首陽山巔,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洪荒的天,在這一刻,彷佛忽然間變得無比澄澈。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大地,落在三皇五帝肩頭,落在女媧、后土、祖巫、三清的眉宇之間,也落在盤玄含笑的面容之上。
「他走了。」女媧輕聲道,「但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盤玄道,「混沌之中,還有宙斯、上帝、奧丁、梵天,還有那個被我們鎮壓的天之御中主神。
鴻鈞此去混沌神域,必是去與他們合流,圖謀反攻。」
「那又如何?」
后土娘娘平靜道,「洪荒有天地人三道,有神道諸神,有三皇五帝,有億萬生靈。
他若敢來,我們便再送他一程。」
盤玄聞言,哈哈大笑。
笑聲在首陽山上空迴蕩,驚起漫天雲霞。
他望著混沌深處,目光灼灼,彷佛已經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更為宏大的征戰。
「不錯。鴻鈞,你且去那混沌神域重整旗鼓。
待你歸來之日,便是我們遠征混沌,了結一切恩怨之時。」
風起,雲涌。
洪荒新紀元的帷幕,正在緩緩拉開。
而盤玄的目光,早已越過洪荒的邊界,投向那無垠的、未知的、充滿了敵意與變數的混沌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