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玄離開後，鳳棲山中恢復了平日裡的寧靜。
梧桐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山溪依舊潺潺流淌。
棋盤上的黑白子還保持著方才的殘局，只是石台旁只剩下了伏羲與女媧兩人。
女媧望著盤玄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沒有說話。
她心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盤玄此行坦蕩從容，邀請伏羲加入神道時誠意十足，被她拒絕後也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坦然接受。
這份氣度確實令人敬佩，但更讓她在意的是盤玄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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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轉過身，看向伏羲，「
盤玄臨走時那句話，似乎是專門說給你聽的。
神道網路覆蓋洪荒，天機流轉其中，讓你以八卦推演。
他在暗示什麼？」
伏羲沒有立刻回答。
他盤膝坐回石台之上，先天八卦的虛影在他身前緩緩展開，卦象在虛空中流轉不息。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他在暗示，神道網路能幫我推演出一些平時不易察覺的東西。
什麼東西他沒有明說，但以我的推測，恐怕與鴻鈞老師有關。」
女媧面色微變，正要說什麼，伏羲抬手輕輕止住了她：
「妹妹不必擔心。盤玄此人行事極有分寸，他既然只是暗示而不明說，便是不想讓你為難。
你是鴻鈞老師的親傳弟子，有些話他不便當著你的面講，但這份善意是真誠的。
你先去繼續參悟造化大道吧，這裡有我。
待我推演完畢，若有什麼發現，自會與你分說。」
女媧看著伏羲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沉默了片刻後微微頷首。
她信任兄長的判斷。
伏羲做事向來縝密周全，從不輕易下結論。
既然他說要先推演，那便讓他推演。她轉身向山中洞府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伏羲一眼，輕聲道：「兄長，無論推演出什麼，都要告訴我。不要瞞著我。」
伏羲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去吧。」
女媧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樹深處之後，伏羲獨自坐在石台之上。
他緩緩閉上雙眼，眉心那枚八卦之形的山神法則神祇驟然亮起。
先天八卦的虛影在他身前不斷擴充套件、不斷深化，八道卦象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形成了一個遠比平日裡龐大千百倍的推演法陣。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完全沉入了神道網路之中。
這是他第一次以神道正神的身份運轉先天八卦。
感受與以往截然不同。
以前他推演天機只能依靠自身的修為和對天道法則的感悟。
而現在，神道網路覆蓋洪荒，山神水神各自管轄一方，地脈流轉、靈氣升降、功德分配。
所有這些資訊都在神道網路中流轉交匯。
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擁有了無數雙分布在洪荒各處的眼睛。
能同時看到無數個角度的景象。資訊量比從前龐大了不知多少倍。
伏羲沒有急於推演，而是先用了一段時間來適應神道網路中的資訊流轉。
無數聲音、無數畫面、無數資料同時湧入意識，換作旁人恐怕早就頭昏腦漲了。
但伏羲是先天八卦之祖。
對資訊的處理能力在整個洪荒中都是頂尖的，只是片刻功夫，他便找到了篩選有效資訊的方法。
之後開始推演。
伏羲的目標非常明確不是推演鴻鈞本人，而是推演鴻鈞所做之事。
推演鴻鈞本人產生的因果太大。
鴻鈞是聖人，以身合道，任何直接針對他本人的推演都會觸及天道核心。
那份因果反噬足以讓任何推演者形神俱滅。
但鴻鈞之前所做的事情。
紫霄宮中三次講道、賜下七道鴻蒙紫氣。
扶持帝俊太一建立天庭、冊封東王公西王母為男女仙之首、以身合道。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已經發生的事，因果已經沉澱，推演起來風險要小得多。
他不需要直接觸碰鴻鈞的意志，只需要推演這些事實背後的因果脈絡。
就像不必直視太陽，只需要觀察陽光照耀下萬物的影子，便能推斷太陽的方位。
八卦卦象在神道網路中瘋狂運轉。干、坤、震、巽、坎、離、艮、兌。
每一道卦象都代表著一種推演方向，伏羲同時沿著八條路徑向前推進。
將鴻鈞所做的事情逐一拆解，追本溯源。
首先推演鴻鈞傳道的因果脈絡。
紫霄宮三次講道，鴻鈞將仙道體系推廣至整個洪荒。
每一次講道都在將更多的生靈納入他的仙道網路之中。
但伏羲在推演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細節。
鴻鈞傳道時收了三清為親傳弟子、接引准提為記名弟子，賜他們鴻蒙紫氣。
但三清是盤古元神所化，接引准提是西方之主。
這些人原本並不需要鴻蒙紫氣也能找到自己的證道之路。
鴻鈞為什麼偏偏選中他們？
答案隱在因果脈絡的更深處，伏羲現在還看不清。
但他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鴻鈞在收攏氣運。
推演鴻鈞賜下鴻蒙紫氣的因果脈絡。
七道鴻蒙紫氣，每一道都是證道之基。
三清各一道，女媧一道，接引准提各一道，帝俊一道。
如果這七人全部憑藉鴻蒙紫氣證道成聖。
他們的聖人權柄都會透過鴻蒙紫氣與天道核心相連，而天道核心中坐著的正是以身合道的鴻鈞本人。
鴻鈞對外說的是「傳道眾生、補全天道」。
但伏羲的卦象顯示，鴻蒙紫氣內部的結構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複雜。
他無法推演出鴻蒙紫氣內部的具體禁制，那是鴻鈞以造化玉碟殘片親手布下的，任何推演都無法穿透。
但他能推演出鴻蒙紫氣與天道核心之間的關係。
那是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將每一位鴻蒙紫氣的持有者與鴻鈞的意志連線在一起。
之後推演鴻鈞扶持帝俊太一建立天庭的因果脈絡。
帝俊太一整合萬族立妖族，以封神榜收攏各族強者，以周天星斗大陣為護天大陣。
表面上看這是帝俊太一自己的野心，但伏羲的卦象顯示，鴻鈞在背後推了一把。
賜給帝俊封神榜和鴻蒙紫氣，正是這兩樣東西讓帝俊有了建立天庭的底氣。
而天庭建立的時機恰好是在巫族立神道之後不久，正好與神道形成對峙之勢。
這不是巧合。
封神榜能冊封神明，與巫族的神道體系直接競爭。
鴻鈞賜封神榜給帝俊，目的就是讓天庭成為神道的對手。
讓巫族和天庭相互牽制，而他自己則在天道核心中穩坐釣魚台。
另外是鴻鈞冊封東王公西王母為男女仙之首的因果脈絡。
東王公西王母整合散修，建立純陽仙庭。
這股勢力比天庭弱，比神道更弱，但在洪荒格局中卻起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作用。
散修們有了歸處，便不會大量投靠神道或天庭，這保證了鴻鈞的仙道體系在散修中的影響力不會輕易流失。
最後推演鴻鈞以身合道的因果脈絡。
合道之後，鴻鈞的意志融入了天道核心。
他不能再隨意後手洪荒事務，這是他自己立下的規矩。
但伏羲在推演中發現，鴻鈞在合道之後並未真的就此退隱。
他的意志雖然被某種力量壓制在天道核心之中無法擴張。
但他透過某種手段仍在維持著對天道核心的絕對掌控。
更重要的是，鴻蒙紫氣、封神榜、東王公西王母的冊封，這些布局都是在鴻鈞合道之前完成的。
他把棋子擺好，然後才合道。
讓棋子在洪荒中自行博弈，而他則在天道核心中靜靜等待棋局的結果。
所有這些推演結果匯聚在一起。
伏羲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他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
鴻鈞講道和賜鴻蒙紫氣，至少不完全是為了造福洪荒。
他另有所圖，將所有這些布局串聯起來看，鴻鈞的行為模式呈現出一個清晰的邏輯鏈條。
收攏氣運，控制聖人候選人。
扶持相互制衡的勢力，然後以身合道穩居天道核心。
這不是一個無私傳道者應有的行為模式。
而是一個棋手在布一個宏大而深遠的棋局。
但鴻鈞所圖何事，伏羲推演不出。
他的卦象每一次觸及那個方向都會驟然黯淡。
所有的推演路徑都在那裡戛然而止，彷佛一切因果到了那裡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
那層屏障的另一側是聖人的核心布局。
是造化玉碟殘片遮蔽的天機，是伏羲目前的修為和推演能力無法觸及的層次。
他能看到鴻鈞在布局，能看到所有棋子的擺放和走向，卻看不到棋手最終想要達成的目標。
這種感覺就像站在一片濃霧籠罩的深淵邊緣，知道深淵就在腳下，卻看不清它究竟有多深。
伏羲緩緩收起先天八卦。
長時間的推演讓他的元神都有些疲憊。
但比疲憊更沉重的是推演結果本身的分量。
「鴻鈞老師，你究竟在謀劃什麼？」
伏羲低聲自語。
他沒有答案，但他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東西。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鴻蒙紫氣不是單純的恩賜，它是鴻鈞布局中的核心棋子之一。
妹妹是鴻鈞的親傳弟子，她眉心的鴻蒙紫氣與她的元神已有部分融合。
如果她繼續依賴鴻蒙紫氣悟道，當鴻蒙紫氣中的後手發動時，後果不堪設想。
伏羲站起身，向山中洞府走去。他需要提醒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