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鼎元掛了電話,轉過身來,就衝著車廂外頭喊了一嗓子:「雲縱!」
外頭馬上就有了動靜。
一個二十出頭的一個青年軍官,推開門就進來了。他穿了一身灰藍色的北洋新軍軍官制服,腰裡頭別著一把左輪手槍,進來就先敬了個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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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座,您叫我?」
他叫李雲縱,是裝甲列車團的主任參謀,北洋武備學堂畢業的,跟曹瑛是一期的。曹錕的那個兄弟曹瑛你知道吧?他在班裡是倒數的。可李雲縱不一樣,人家是他們那一期的首席呢!
吳鼎元朝他點了點頭,說:「倭寇在金州那邊登陸了,還有營城子、北海,好幾個地方呢。人數嘛,大概有個五千人上下。旅座說了,讓咱們裝甲列車團出擊,沿著大連到旅順的那條鐵路支線,一路掃過去,把這幫倭寇全給清了,一個不留。」
李雲縱一聽,嚅了一聲。
「五千人啊………」
他咂了咂嘴,又說:「這麼多人吶。」
吳鼎元冷笑了一聲。
「人多有啥用嘛?」
他伸出手來,拍了拍車廂壁上的鋼板,咚咚咚的響了幾聲。
「咱們這裝甲列車團,校長這麼說的?那就是鋼鐵做的洪流嘛!他倭寇人再多又咋樣?還能拿血肉之軀來撞咱們的鋼板不成?」
吳鼎元說著,一揮手。
「拉汽笛!鋼鐵洪流……出擊!」
李雲縱啪的一個立正,敬了個禮。
「是,團座!」
他轉身就跑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汽笛聲就響起來了。
「嗚嗚. 」
「嗚嗚. 」
那聲音又尖又長,順著海風傳出去老遠老遠的。
站上頭,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那些灰藍色軍裝的北洋新軍官兵,一個個的,都背著1888步槍,從站附近的營房裡頭衝出來了。這些人衝到站上頭,就開始列隊,一排一排的,站得筆直。
然後,他們沒有上車。
對,沒有上車,而是分成三隊,一隊就是一個連,直接就跑步出了火車站。
出了站以後,他們就往通往旅順的那條鐵軌兩側散開,拉開了散兵線,然後等著。
站上頭,有幾個信號兵,手裡頭拿著紅旗子。他們看了看時間,然後就把手裡的紅旗子舉起來,使勁揮了揮。
同時,他們嘴裡頭含著的哨子也吹響了。
嗶 . . .嗶嗶.....
那哨子聲一響,火車就開始動了。
先是那三列裝甲列車,一列一列的,慢慢悠悠地動起來了。它們的速度都很慢,慢到了步兵可以步行跟隨的地步,但聲音很大,轟隆轟隆的,聽著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還有那蒸汽,從車頭上的煙囪里噴出來,白茫茫的一大片。
緊跟在裝甲列車後頭的,是一列平板火車。那上頭固定著一門一門的大炮,炮管子都用帆布蒙著。這列平板車走得同樣很慢,就慢騰騰地跟在三列裝甲列車後面。
四列火車,就這麼一列跟著一列,以很慢的速度,咆哮著開出了大連火車站。
而那三個連的步兵,就分成了三撥,都散開了隊形,一撥就護著一輛裝甲列車,一塊兒沿著鐵路前進。這種步兵和裝甲列車互相掩護的戰術,是常德勝傳給吳鼎元的,叫什麼「步鐵結合」。說是步兵在前方和左右護著,敵人的步兵想要扒鐵路,或是悄咪咪溜上了扔燃燒瓶、炸藥包什麼的,都不容易。就算前面的鐵路被破壞了,紅旗一搖,火車就停了。
而在最後頭那列平板火車的最末尾,還掛著一節特別的車廂。那車廂不大,看著就跟普通的客車廂差不多,但裡頭裝的可不是人,是通訊設備。那車廂後頭,拖著一根長長的電話線,還有一根電報線,就那麼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放,就跟蜘蛛吐絲似的。
可別小看這兩根線,那是用來「搖炮」的。
那列「平板」上的12門12公分炮擺開來需要時間嘛,如果來不及擺,一個電話打到第四旅炮指,整個金州半島是炮,包括旅順口裡面剛剛修好的定遠號的305,還有大連柳樹屯的常遠、致遠的炮,都能給搖來!就這麼著,四列火車,一個營的步兵,組成了這麼一支稀奇古怪的裝甲部隊。
轟隆轟隆的,慢吞吞的,沿著鐵路線,一路往南邊去了。
剛剛登陸的日本人,馬上就要一頭撞上十九世紀最強大的陸上鋼鐵洪流了。
第五師團第十一連隊第一大隊的大隊長一戶兵衛這會兒蹲在鞍子山腳下一個土坎後頭,手裡頭拿著個望遠境,往北邊在看。
這貨早年可是跟常德勝的「南浦系」打過交道。
洛東江畔的北大營那一仗,他整個大隊都叫「南浦系」的東學黨勇營和黑吉馬隊給打殘了,他自己差一點兒就給撤職了。
後來為啥沒撤呢?
說起來還是託了北白川宮王爺的福,他堂堂一個日本親王,第四師團的師團長,喝多了就帶著大半個聯隊出去浪,結果讓常德勝給活捉了去。
上頭這麼一比較,覺得一戶兵衛好像也沒那麼無能,不就是打了場敗仗,損失了一二百人嘛,跟那倒霉王爺比起來,那都不叫事兒。
所以一戶兵衛就這麼留下來了。
但他畢竟吃過一次虧了,後來也學乖了,知道常德勝的兵不好惹,得小心應付。
所以這回登陸金州,他一點時間都沒浪費,一上岸就馬上帶著部隊往夏家河村那邊趕。
他選的地方也挺講究的。
夏家河村外頭,靠著鞍子山,有一條官道,還有一條鐵路。這兩條路都是通往旅順的必經之路。鞍子山和金州之間,就夾著這麼一條窄窄的通道,要想從北邊去旅順,這就是咽喉要道。
一戶兵衛就把他的千把號人中的一半擺在了官道和鐵路中間,當道布防。他還派了一個中隊上了鞍子山,在山腰上挖了簡易的工事,居高臨下的,可以俯覽整條通道。又派了一個中隊去守海灘,免得清軍的援兵從海灘繞。
這麼一來,看上去就是萬無一失了。
於是他就找了個土坎一蹲,拿著望遠境往北邊看了一會兒。北邊安安靜靜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就只有幾隻海鳥在天上飛來飛去的。
他放下望遠境,正要跟身邊的副官說點啥,忽然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轟隆……轟隆……轟隆……
那是火車的聲音。
一戶兵衛一聽這聲音,臉上就露出了笑容。
「喲,」他對一個中隊長說,「火車來了。也不知道上頭運的是什麼?是彈藥呢?還是補給呢?那中隊長也跟著笑了笑:「都行,如果是彈藥的話,最好能有點11毫米子彈,清國裝備的毛瑟步槍也用這種彈藥..」
兩個人正說著呢,那轟隆聲越來越近了,越來越響了。
然後,一戶兵衛就聽見了槍聲。
叭勾.....叭勾..,
那是村田步槍的聲音,他熟悉得很,一聽就知道是自己人在開槍。
是他派出去的哨兵在開槍。
一戶兵衛愣了一下,心裡頭琢磨著:哨兵怎麼開槍了?遇上護衛火車的清軍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派兵去支援呢,就看見前頭遠處,他派出去的那幾個哨兵,正沒命似的往回跑。跑得那叫一個快啊,連槍都快扔了。
一戶兵衛還沒來得及張嘴罵人呢,他就看見了那幾個哨兵後頭的東西。
一輛火車。
對,就是一列火車,正沿著鐵路線,轟隆轟隆地追著那幾個哨兵跑。
一戶兵衛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這是怎麼回事?
那幾個笨蛋看到火車跑什麼?怕火車撞死他們?火車又不能離開鐵軌. ..
他還沒反應過來呢,那列火車頂上,就響起了「噠噠噠噠噠」的聲音。
那是加特林機關槍的聲音!
一戶兵衛眼睜睜地看著他派出去的那幾個哨兵,被那挺架在火車頭頂上的那挺10管加特林,一個一個地給打倒了。
跑在最前頭的那個,後背中了好幾槍,背啊胸啊,都給打爛了,倒下去就染紅了一大片地!一戶兵衛終於反應過來了。
「開火!」他大聲吼道,「所有人,開火!打那列火車!」
他手下的士兵們也都慌了神了,聽到命令,趕緊端起村田步槍,朝著那列火車就開了火。
可他們的子彈打在裝甲列車的鋼板上頭,叮叮噹噹的,火星子直冒,就是打不穿啊!
打不穿,怎麼辦?
一戶兵衛看著那列火車越來越近,心裡頭那個急啊。
他手下的步兵只有村田步槍. . .還有刺刀!
子彈打不穿,拿刺刀捅,應該也不行吧?
那、那他娘的應該用什麼東西去打這個鋼鐵怪物?
這鋼鐵怪物上可有機關槍. ....不,不僅有機關槍,好像還有炮!
北洋新軍裝甲列車團的三列裝甲列車上,都裝有2門4.7公分速射炮,1門7.5公分克虜伯野炮,還有若干8公分的迫擊炮!
那些裝在火車上的炮和槍,這個時候一齊發出了咆哮!
炮彈和子彈,就跟不要錢似的,朝著一戶兵衛所部盤踞的陣地就掃了過來。
47毫米和75毫米的炮彈落在陣地上,炸得到處都是彈坑,泥土和碎石夾著彈片,到處亂飛,掃著磕著,都是非死即傷。
機關槍子彈也掃過來了,把躲在草草堆起來的掩體後頭的日本兵打得人仰馬翻!
一戶兵衛蹲在土坎後頭,他躲的那土坎剛剛被一發75毫米的炮彈給炸了,還好他縮的夠快,沒給炸死。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列火車。
那火車還在慢悠悠地往前開,轟隆轟隆的,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列火車兩邊,還跟著不少人。
都穿著灰藍色的軍裝,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正趁著日本兵被打蒙了的機會,就嗷嗷叫著「保種保道」,然後發起了白刃衝鋒!
能打白刃衝鋒的清軍,不用說也知道,一定是南浦精銳了!
一戶兵衛看著那些衝過來的南浦軍,又看了看那列越來越近的裝甲列車,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全完了。
根本打不過啊!
他站起來,衝著身邊的人就喊道:「撤!快撤!」
可是往哪兒撤呢?
有了,就往乃木希典少將準備去占領的石猴山方向撤退。
只要乃木少將占領了石猴山,那就不用怕這些鋼鐵怪物了
乃木希典少將這會兒還不知道北邊發生了什麼。
他帶著兩個大隊,整整兩千兩百號人,從北海登陸以後,一路上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遇上。沒有埋伏,沒有冷槍,連個清軍的影子都沒看著。
就這麼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他乃木希典的「應命之地」一二零三高地下面。
乃木擡頭看了看這座「似曾相識」的矮山。
山上靜悄悄的,什麼動靜都沒有,卻給他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
乃木舉起瞭望遠境,往山上看了又看。
沒有旗幟,沒有帳篷,沒有人影。山腰上倒是挖了幾道壕溝,但壕溝裡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也沒有拉鐵絲網。
乃木心裡頭就犯了嘀咕。
這是怎麼回事?
清軍難道真的把所有人都調到金州地峽那邊去了?這麼重要的二零三高地都不守了?
他正想著呢,忽然就聽見了北邊傳來的炮聲。
轟隆轟隆的,很密集,連成了一片。
乃木的臉色就變了。
這是清軍的援兵來了?聽聲音,似乎就在十四五公里開外!
那應該是營城子一帶..,
那是阻擊清軍的第二道防線啊!
這清軍突破的速度,好像有點太快了。
負責阻擊的三個大隊都是幹什麼吃的?那可是三千多皇軍精銳呢!
乃木希典咬了咬牙,心裡已經有點七上八下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拿下二零三高地。
如果等清軍的援兵從北邊壓過來的時候,他還沒拿下二零三高地,那可就危險了!
可這山上到底有沒有守軍?
他又舉起望遠境,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還是沒看見人。
就在這時,山上忽然響起了一聲炮響。
轟!
乃木希典給嚇了一跳,趕緊順著炮聲看過去。就見半山腰上,冒出了一股白煙。白煙散去以後,他才看清楚,那兒居然藏了一座碉堡。碉堡灰撲撲的,跟山石一個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碉堡的射擊孔裡頭,好像伸出了一根炮管,正對著山下的道路。
乃木希典盯著那座碉堡看了好一會兒。
難道就是這一座碉堡有守軍?就一門炮?
他又聽了聽北邊的炮聲。
那炮聲越來越近了。
還夾雜著密集的槍聲!
乃木希典把心一橫,下定了決心
「傳令下去,」他說,「全體準備衝鋒!」